当俯视与仰视的眼神在空中交汇时,似乎一瞬间产生了某种化学反应。
是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注定无法平行。
两两相撞时,或是一方死亡一方受伤,更或者是同归于尽。
蓝羽忍不住问他:“季晨阳,你外貌出众,一身才华,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为什么不将你的本事用在正道上?不违法乱纪,不伤天害理,照样可以快意人生,你到底为什么不能正正经经做生意?”
说得更差点,就是单凭这张脸,他这辈子也可以过得衣食无忧。
季晨阳蓦地阴恻恻地低笑出声,笑声嘶哑破碎,混着喉间溢出的血沫,带着极致的疯狂与悲凉。
他抬手抹了把唇角的血迹,猩红的眼死死锁着蓝羽,语气里满是偏执的放纵:“正道?从小锦衣玉食的小公主,可真是太天真了。”
“我从十五岁就踩着尸山血海往上爬,我父亲被对手沉了江,我母亲被我的亲叔叔逼得跳楼自杀,这世道的正道,给过我一条活路吗?”
他撑着地面缓缓起身,每动一下,枪伤和膝盖的剧痛都让他浑身颤抖,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像一头濒临绝境的狮王:“我走私军火、贩卖违禁品,是为了活下去;我设计构陷商业对手、吞并弱小公司,是为了站得更高,再也没人能欺负我;我草菅人命、滥杀无辜,是因为这世上,本就只有弱肉强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控诉,眼底却翻涌着泯灭人性的冷漠:“你以为鼎盛恒昌的江山是怎么来的?是我亲手送了十七个合作伙伴下地狱,是我放火烧了竞争对手的工厂,连他们的家眷都没放过!那些挡我路的人,不管老弱妇孺,我一个都没留!”
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语气轻佻却沾满血腥:“还有刚才掉下去的那个女人,她男人曾是我的手下,敢偷偷吞我的货,我不仅杀了他,还把她抓来当诱饵。反正也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死了就死了,能换你过来,值了。”
蓝羽的眼神越来越冷,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你该死。”蓝羽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扎进季晨阳的心里。
季晨阳似乎早就料到她的反应,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血污,又抬头望向蓝羽,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丝病态的眷恋:“我是该死……我死了之后,希望你能把我的骨灰挥洒在山林间,下辈子……”
他突然就哽咽得泣不成声:“下辈子,我不会再做你不喜欢的事了,我会成为一个阳光开朗的人,在你的青春岁月里留下浓墨重彩的绚烂画卷。”
季晨阳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了一把枪,他将枪口缓缓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眼神里都是爱慕和留恋。
“浅浅,我这辈子做了无数坏事,唯一后悔的,不是杀了那些人,不是犯了那些罪,而是……没能在一开始的时候,把你留在我身边。”
当时,他满心都是对霍衍之的仇恨,才会对蓝羽痛下杀手。
他以为那场爆炸能够要了霍衍之的命,可惜天不如人愿,不仅没斩杀了宿敌,还将毕生挚爱从一开始便推到了天涯海角。
无论他怎么努力都住不进对方的心里。
季晨阳抬头环视着周围的环境,三楼、二楼、一楼,密密麻麻,一个个刑警举着嘿哟哟的手枪,每个枪口都对准了他。
今天不论他如何左冲右突,注定是插翅难逃。
天要灭他。
砰——
枪声沉闷地在废弃工厂里回荡,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季晨阳的身体猛地一震,握着枪的手无力垂下,双眼圆睁,却已失去了神采,最后重重地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一圈暗红的血渍,彻底没了动静。
蓝羽站在原地,浑身僵住,眼神落在季晨阳的尸体上,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倒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这个作恶多端、害了无数人的恶魔,最终以这样惨烈的方式了结了自己,那句“下辈子不再做你不喜欢的事”还萦绕在耳畔,像一根细刺,扎得她心口发闷。
她恨他的残暴卑劣,却也在他最后的告白里,窥见了这颗扭曲灵魂深处唯一的偏执与荒芜。
“不许动!”
刑警们迅速涌了上来,一部分人控制住瘫软在地的阿坤,另一部分人上前检查季晨阳的生命体征,确认死亡后,有条不紊地拉起警戒线、拍照取证。
带队的警官走到蓝羽身边,语气带着感激与关切:“墨鸢,辛苦你了,人没事就好。后续还需要你配合做个笔录。”
蓝羽缓缓回过神,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轻轻点头:“好。”
她转头看向三楼,刚才被挟持的孩子早已被警方救下,此刻正被医护人员检查身体,万幸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
看到孩子安然无恙,她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弛了些。
三天后,蓝羽拿到了季晨阳的骨灰。
骨灰盒是最简单的素白款式,入手很轻,轻得像季晨阳那短暂又炽烈的一生,也像他最后那句带着哽咽的告白。
许柏年陪在她身边,看着她指尖抚过盒面,眼底满是担忧,却终究只是轻声问:“要我陪你去吗?”
蓝羽摇头,语气平淡却略带苍凉:“不用,我自己去,去送这位叱诧风云的枭雄……最后一程。”
这是季晨阳最后的愿望,该由她亲自了结,无关情爱,只算给这段纠缠的恩怨一个体面的收尾。
她选了城郊一座人迹罕至的山林,山风清冽,漫山雪白,前几天下的雪还没化。
倒真符合季晨阳想要的清净。
驻足在半山腰的观景台,蓝羽打开骨灰盒,指尖捻起一撮细白的骨灰,迎着风轻轻扬起。
细碎的粉末在阳光下飘散,被山风卷着,融入周遭枯萎的草木间,悄无声息。
“季晨阳,”她轻声开口,声音被风打散,带着几分飘忽,“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下辈子,若真有机会,别再走歪路了。”
再多的恨,再多的怨,随着季晨阳的陨落,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那些他犯下的罪孽,那些彼此的拉扯,都随着这阵风,彻底埋进了山林深处。
撒完骨灰下山时,夕阳正沉落在山边,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走到山脚,就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裴砚琛倚在车旁,身形挺拔,周身的气场比往常柔和了许多。
看到她走来,他抬步迎了上去。
裴砚琛的目光落在她空着的手上,自然地递过一杯温热的姜茶:“山风大,暖暖身子。”
蓝羽看着他递到眼前的杯子,精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很多年了,这种待遇一向只有刘月才有。
她忍住不在心里问自己,她蓝羽何德何能能够得到裴砚琛如此礼待。
她很不习惯。
蓝羽没有接,但还是礼貌地道了谢。
“不用,谢谢。”
说完便朝自己的车走去。
此时此刻,她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季晨阳,前面那辆跑车还是季晨阳之前送她的。
可笑吗?
裴砚琛并没纠缠,就那样站在原地,默默目送她坐进了车里。
警方在各大平台App上通报了季晨阳殒命的消息,只是没把他的照片放上去。
这一消息刚一放上去,何止是举国欢庆,全世界都在庆祝季晨阳的死亡。
同一天,全国各地都不约而同地燃放起了烟花鞭炮,欢天喜地地庆贺,比过春节还要热闹,还要兴奋。
多少家庭潸然泪下,他们的亲人被无辜害死。
那些被季晨阳的军火生意搅得战火纷飞的中东小城,流离失所的难民们举着简陋的国旗,跪在废墟上放声痛哭,不是悲伤,而是积压多年的绝望终于散去的释放。
孩子们捧着用碎石拼成的“和平”二字,跟着大人一遍遍欢呼,曾经被枪声笼罩的街巷,第一次飘起了炊烟与歌声。
东南亚的雨林深处,那些被季晨阳团伙强迫种植违禁作物、遭受非人虐待的村民,连夜点燃了篝火。
他们载歌载舞,将季晨阳的通缉令扔进火里,火光映着一张张饱经沧桑却重获希望的脸。
当地部落的长老亲自敲响了祈福的铜鼓,鼓声传遍山谷,既是告慰逝去的族人,也是庆祝噩梦终结。
欧洲的各大金融中心,曾被季晨阳的资本黑手操控、险些破产的企业高管们,在办公室举杯相庆。
那些被他恶意做空、导致无数人失业的行业,终于迎来了喘息之机,股市应声回暖,新闻里循环播报着“罪恶资本覆灭”的头条,街头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季晨阳的罪行盘点,路人纷纷驻足鼓掌,有人甚至自发组织了游行,举着“正义终至”的标语穿梭在城市街头。
美洲的港口城市,曾因季晨阳的走私网络陷入混乱,缉毒警察与海关人员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些为了抓捕他牺牲的警员家属,来到墓碑前轻声诉说这个好消息,献上一束白菊,多年的隐忍与等待,在这一刻有了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