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9月8日,夜,阿什福德市,纺织厂后巷阁楼。
空气闷热粘稠,混杂着劣质煤烟、腐烂垃圾和纺织染料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狭窄、堆满杂物的空间里。米洛斯和萨沙背靠着斑驳的墙壁,在应急煤油灯微弱摇曳的光线下,清点着最后一批未能散发出去的油印传单。
“只剩下不到两百张了。”萨沙低声说,瘦削的脸上带着不甘和疲惫。他用沾满油墨的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袖口已经磨得发白。“印刷机的声音不敢太大,dbI的狗最近在附近转悠得越来越勤了。其他的渠道也说最近风声紧,送出去的风险太大。”
米洛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正透过木板窗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下方昏暗、寂静的巷子。远处,城市主干道方向偶尔传来dbI巡逻车辆的警笛声,刺耳而短暂,很快又消失在夜风中。自从“归乡”战役结束,南方政府尽管极力封锁消息,但失败的气息和前线士兵零星的逃亡故事,如同无法遏制的霉菌,在阿什福德这座工业城市的底层缓慢滋长。他们散发的传单,那些尖锐质问南方政府和科伦的“问题”,确实在一些工人和贫民中激起了涟漪,有人悄悄打听北边的消息,有人在工作间隙低声咒骂物价和dbI的暴行。
但效果,远未达到他们的期望。恐惧,依然是这里的主旋律。dbI的白色恐怖网越收越紧,任何“不当言论”都可能招致逮捕、酷刑甚至“失踪”。他们的传单传播范围有限,且越来越难以突破工厂和社区的封锁。最近几天,他们甚至发现有人在他们惯常放置传单的地点蹲守。
“效果不佳。”米洛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镜片后的眼睛反射着煤油灯跳跃的火苗。“不是内容不对,是环境太恶劣。高压之下,生存本能压倒了一切。我们的工作……需要更隐蔽,更耐心,或者,需要外力的契机。”
他将最后几叠传单塞进一个防水的帆布袋,动作仔细。这些是他们过去几个月的心血,也是危险的证据。
就在这时,阁楼下方,通往巷子的木楼梯,传来极其轻微、但节奏独特的叩击声——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
米洛斯和萨沙身体同时一僵,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他们与安全局单线联系人的紧急联络暗号,但约定的联络时间不是今晚。
萨沙的手无声地摸向藏在杂物堆后面的一把老旧的tt-33手枪。米洛斯则迅速吹灭了煤油灯,阁楼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城市灯火的微光从缝隙透入。
叩击声再次响起,同样的节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
米洛斯深吸一口气,对萨沙做了个“警戒”的手势,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同样压低的、陌生的男声,语速很快,带着阿什福德本地口音,但吐字清晰:“‘裁缝’让我来取‘定制的纽扣’。他说颜色要换‘北方灰’。”
暗号正确,但后半句是紧急变更指示!“裁缝”是他们联系人的代号,“纽扣”指传单或资料。“北方灰”则意味着——立刻转移,前往缓冲区!
米洛斯的心脏猛地一跳。安全局主动要求他们转移,而且如此紧急,连约定的撤离程序都变更了,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暴露了,或者即将暴露,处境极度危险。
他示意萨沙放松,然后轻轻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人夹克、戴着鸭舌帽、看不清面容的男人。他身材中等,动作利落,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视了一眼阁楼内部,然后迅速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
“没时间解释了,”男人开门见山,声音依旧压得很低,“dbI的反间谍科通过印刷油墨和纸张的微量溯源,锁定了几个可能的秘密印刷点,你们这片区域是重点。他们很可能在几小时内就会进行拉网式搜查。‘裁缝’已经被迫转移,他最后发出的指令是:立即带你们走,去‘新裁缝铺’(缓冲区安全屋)。”
米洛斯和萨沙的心沉了下去。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确切消息,还是感到一阵寒意。dbI的技术手段比他们想象的要专业。
“我们需要带走的东西不多,”米洛斯迅速冷静下来,“主要是这些,”他指了指那个帆布袋,“还有一些个人物品和伪造证件。”
“只带最必要、无法替代的物品和证据。其他一切,包括印刷机、油墨、所有带字迹的纸张,必须立刻销毁。”男人语气坚决,“给你们五分钟。我去下面警戒。动作快。”说完,他再次闪身出门,消失在楼梯的黑暗中。
阁楼里,米洛斯和萨沙立刻行动起来。没有多余的话,多年的地下工作培养了他们的默契和决断力。
萨沙冲到角落,掀开一块松动的地板,从里面拿出那台简陋但保养良好的油印机、几罐油墨和剩余的蜡纸。米洛斯则快速将阁楼里所有写过字的纸张、笔记、草图,甚至包括一些可能带有他们指纹的日常用品,集中到一起。
销毁过程快速而安静。油印机被拆解,关键部件(滚筒、丝网)用锤子砸毁,金属碎片分散扔进不同的垃圾堆。油墨倒入一个破铁桶,混入煤灰和污水。纸张和笔记被塞进一个小铁皮桶,浇上煤油。米洛斯划亮一根火柴,橘黄色的火苗窜起,迅速吞噬了那些承载着他们数月心血和风险的文字。火光映照着两张年轻却写满坚毅和凝重的脸。
最后,他们各自背上一个不起眼的帆布背包,里面装着那袋传单样本、几件换洗衣物、少量现金、伪造的身份证件(工作需要准备的多个版本)、以及那支tt-33手枪和有限的弹药。其他一切生活痕迹都被尽可能抹去。
五分钟刚到,那个男人再次出现在门口,点了点头:“走。”
三人迅速下楼,融入后巷更深沉的黑暗。男人对地形极其熟悉,带着他们避开有路灯的主巷,在错综复杂、污水横流的小巷和废弃厂房缝隙中穿行。远处偶尔传来狗吠和醉汉的喧哗,更衬托出夜的诡秘。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来到城市边缘一片堆放建筑废料和报废车辆的荒地。一辆没有任何标识、车身满是泥垢、看起来像是报废车辆的破旧面包车,静静停在一堆水泥管后面。
男人拉开侧滑门,示意两人上车。车内经过改装,后座被拆除,铺着脏兮兮的毯子,空气中有一股浓重的机油和尘土味。
“路上可能有关卡,不管发生什么,保持安静,趴在毯子下面。”男人简短地吩咐,自己坐进驾驶座。
引擎发出一阵难听的咳嗽声后,终于启动。面包车晃晃悠悠地驶出荒地,拐上一条通往城郊的次级公路。
车厢里一片黑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线。米洛斯和萨沙依言趴下,身下的毯子散发着霉味。他们能感觉到车辆在颠簸前行,窗外偶尔有零星的车灯快速掠过。
紧张的气氛并未因离开市区而缓解。通往缓冲区方向的公路上,dbI和南方军设置的联合检查站只会更多、更严。尤其是“归乡”战役后,对北边渗透的防范达到了空前级别。
果然,行驶了不到半小时,前方出现了闪烁的警灯和路障的轮廓。
“准备。”驾驶座上的男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平静。
面包车减速,慢慢靠近检查站。可以看到几名穿着dbI黑色制服和南方军迷彩服的士兵,手持步枪,站在路障旁。一台探照灯的光柱不时扫过路面和车辆。
一个dbI的军士拿着手电筒走过来,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男人降下车窗,脸上露出笑容:“长官,晚上好。”
手电筒的光柱照进车内,扫过男人疲惫的脸,又照向昏暗的后车厢。光线在米洛斯和萨沙蜷缩的轮廓上停留了一瞬。
“这么晚了,去哪?”dbI军士问,语气生硬。
“去‘老砖厂’拉点废砖,老板催得急,明天一早工地要用。”男人回答,语气自然,带着底层劳动者特有的无奈和顺从,同时递过去一包皱巴巴的香烟和一张揉得有些旧的车辆通行证(伪造的,但足以应付一般检查)。
军士接过香烟,瞥了一眼通行证,又用手电照了照车厢里堆着的几件脏工具和破麻袋(事先准备的伪装)。
“后面两个人是干嘛的?”军士问。
“我侄子和他朋友,放假没事,跟我出来跑趟车,顺便……赚点零花钱。”男人赔着笑,“年轻人,吃点苦头。”
军士用手电又照了照米洛斯和萨沙。两人蜷缩在毯子下,只露出头发和部分后背,配合着发出轻微的鼾声,仿佛真的睡着了。
或许是男人的表情和语气太自然,或许是那包香烟起了作用,也可能只是深夜执勤的疲惫和例行公事。军士没有再多问,挥了挥手:“行了,走吧。开慢点。”
“谢谢长官!”男人连连点头,升起车窗,缓缓驶过路障。
面包车重新加速,驶入更深的黑暗。车厢里,米洛斯和萨沙这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肌肉,轻轻吐出一口气。背上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衣。
这只是第一关。前往缓冲区的路还很漫长。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面包车在夜间公路上颠簸前行,又经过了两个检查站。每次,男人都凭借其精湛的伪装、准备好的说辞和恰到好处的“小礼物”,有惊无险地通过。米洛斯和萨沙始终保持着静止和沉默,心跳随着每一次停车检查而加速。
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他们已经远离了阿什福德市的灯光,进入了一片相对荒凉的丘陵地带。道路变得更加崎岖,车辆稀少。
驾驶座上的男人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放松:“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前面是‘三不管’地带,再往前,就能看到缓冲区的地标了。不过还不能大意,这一带偶尔有南方军的巡逻队和土匪出没。”
他递给后面两人两瓶水和一点压缩饼干:“吃点东西。我们大概中午能到第一个安全点。”
米洛斯和萨沙坐起身,接过食物和水。长时间的紧张和蜷缩让身体有些僵硬。他们看向窗外,晨曦中,荒芜的丘陵和稀疏的灌木飞速后退,远方天际线模糊不清。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离开了熟悉的、尽管危险但也是战场的阿什福德,即将踏入一片更加陌生、更加不确定的土地。那里是“暗区”,是无数传说和死亡交织的地方,但也是他们为之奋斗的“北方”所在。
“我们……会被安排做什么?”萨沙喝了一口水,忍不住问。他年轻的眼睛里既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一丝兴奋。
男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这要看‘新裁缝铺’的安排,以及你们自己的意愿和能力。政治部(朴柴犬那边)可能需要你们这样的‘城市工作者’经验,去帮助教育新解放区的民众或战俘。安全局(鲁本王那边)或许会对你们在敌后活动的经验感兴趣。当然,如果你们想继续做宣传……缓冲区也有很多需要‘发声’的地方,对象可能不同。”
他没有给出确切答案,但暗示了多种可能性。对于米洛斯和萨沙这样的地下工作者来说,从高度压抑的敌后环境转移到相对宽松(但也充满风险)的己方控制区,既是解放,也是新的挑战。他们需要适应新的规则、新的斗争形式。
米洛斯沉默地嚼着压缩饼干,目光望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原野。他在思考。离开了具体的、每日与dbI周旋的“战斗”,他们的价值在哪里?如何将他们在阿什福德积累的经验,转化为对缓冲区乃至整个卡莫纳革命事业更有用的东西?
面包车继续前行,驶向那片被晨光逐渐勾勒出轮廓的、充满未知的“暗区”。对于米洛斯和萨沙而言,在阿什福德的篇章已经结束,无论情愿与否。新的、或许更加波澜壮阔却也更加艰险的篇章,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而他们携带的那一袋未能完全散发的传单,以及脑海中那些关于南方城市底层苦难与抗争的记忆,将成为他们在新战场上最独特的武器和财富。
在他们身后,阿什福德市渐渐苏醒。dbI的反间谍科正如那个安全局男人所说,在上午对包括纺织厂后巷片区在内的几个区域展开了突击搜查。当他们冲进那间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焚烧痕迹和拆卸零件的阁楼时,只能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出愤怒而无奈的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