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书院方向吹来,带着一股冷院里才有的苦香。沈知微站在石阶前,手指还搭在心口胎记上,那地方刚被药力熨过,此刻却像被针扎着跳。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袖中三枚银针捏得更紧了些。
第一具傀儡是从左侧林子里跃出来的。
它脚步落地无声,铠甲残破但纹路清晰,是沈家军旧制。眼窝里燃着幽绿火光,直勾勾盯着她肩头——那里还披着半件未散的婚服光影。它抬手,掌心裂开一道缝,露出藏在里面的短刃。
沈知微甩手就是三针。
银针破空,两枚钉入咽喉枢纽,一枚斜穿耳后机括。那傀儡动作一滞,脖颈发出“咔”一声轻响,短刃落了地。但她没松劲,反而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石阶边缘。
后面还有。
树影晃都没晃,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整整十二具傀儡从四面八方围拢,步伐整齐划一,像是有人在地下敲鼓点。它们不吼不叫,也不急攻,只是缓缓逼近,掌心短刃齐齐亮出,映着将明未明的天光。
萧景珩往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他左手按在虎符上,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支朱砂笔。笔尖未蘸墨,他自己咬破指尖,血滴下来混进袖袋里的朱砂粉,调成暗红浆液。他抬手,在空中疾书一道符纹,笔走如刀,每划一下都咳出一口带茉莉味的血沫。
符成刹那,地面震了一下。
那些傀儡齐齐顿住,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最前面那具抬起手臂想冲,关节却发出刺耳摩擦声,硬生生停在半空。
沈知微喘了口气,低头看自己左胸。布条下的伤口还在渗血,颜色比刚才更深,几乎发黑。她不动声色把另一波毒针浸进随身小瓷瓶——里面是冷院摘的毒茉莉汁,黏稠泛紫,闻着像腐烂的甜瓜。
她蹲下身,去查第一具倒地的傀儡。
面皮已经龟裂,露出底下一张熟悉的脸。颧骨高,眉尾斜飞,右耳缺了一角——这是百毒教的死士,三个月前在城西乱葬岗清理过一批,她亲手验的尸。可这人脸上的肌肉还在抽动,仿佛还活着。
她伸手探进颅骨裂缝,摸到一块硬物。
拿出来一看,是只机关木鸟,翅膀折损,尾羽焦黑,但能看出原本雕工精细。她认得这个样式,谢无涯常玩的那种,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拔出第二波银针,沾满毒茉莉汁,对准傀儡心口枢纽狠狠刺入。
“嗤——”
一股黑雾猛地炸开,裹着浓烈茉莉香气扑向四周。那味道本该令人昏沉,可这些傀儡竟集体颤了一下,眼窝绿火忽明忽暗,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
萧景珩咬牙,又咳出一口血,用指背抹在符纹末端。那道空中符阵微微发亮,将黑雾逼退几分。但他脸色已白得吓人,指尖都在抖。
“撑不住多久。”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它要现形。”
沈知微点头,没问是谁。她知道是谁留下的局——裴琰爱收残局,爱捡别人不要的东西,连死人都不放过。她只问:“怎么召?”
“你稳住符边。”他蹲下身,把虎符按在地上,血顺着掌心流进符纹沟槽,“我用情人蛊血引魂。”
他撕开衣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旧疤,指甲一抠,血涌出来。那血不像常人鲜红,而是泛着暗金光泽,混进朱砂后竟开始蠕动,像活物一般自行延展符线。
地面渐渐显出一幅复杂图纹,中心是个扭曲的人脸轮廓,四周环绕北狄招灵咒。黑雾被一点点吸向阵心,聚而不散,终于开始凝形。
最先出来的是眼睛。
赤红,无瞳,睁得极大,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可怕东西。接着是鼻子、嘴巴、耳朵,五官拼凑成一张脸——裴琰的脸。但他生前清瘦文弱,这张脸却扭曲狰狞,嘴角咧到耳根,牙齿全是黑的。
“是你。”沈知微盯着它,声音很平,“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那残魂没动,只是嘴唇开合,发出断续声响:“……不该……拿虎符……不该……碰婚服……”
“谁让你来的?”她追问。
“……主谋……不能说……天机……反噬……”残魂面部开始龟裂,一道道裂痕往外渗黑气。
萧景珩撑着地,一笔一笔补全符纹缺口,血不断从嘴角流下。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出来,就不算你泄密。”
残魂猛地抬头,目光扫过两人,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她是假的……”它嘶吼,声如裂帛,“梳头时……镜中无影……她是假的!主谋是——太、后!”
最后一个字出口,整张脸轰然炸碎。
黑雾爆开,化作灰烬四散飘落。符阵崩解,虎符滚到沈知微脚边,沾了血,也沾了灰。
她没弯腰捡。
她站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右手扶着心口的位置,左手仍攥着那根染毒的银针。她看着前方书院大门,门环是铜铸的兽首,此刻映着晨光,像在冷笑。
萧景珩半跪在地,朱砂笔掉落,手撑着地面才没倒下。他喘得厉害,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杂音,唇角血迹未干。他抬头看她,确认她没受伤,才慢慢把手从地上挪开,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站定在她左侧,离她半步远,和之前一样。
风又起了,卷着灰烬掠过石阶,打了个旋,落在门槛上。远处传来一声钟响,和昨夜那声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更沉,像是从地底敲出来的。
沈知微终于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虎符。
她没捡。
她只说:“她是我姨母。”
萧景珩没应声。
他只是抬起手,把袖口那截染血的布条撕下来,随手扔进风里。布条飞出去,被门槛上的灰烬绊了一下,落进缝隙,不见了。
沈知微转身,面向来路。
她迈出第一步,鞋尖踩碎一片枯叶。第二步,踏过符阵残留的血痕。第三步,停在最后一级石阶上。
她没再看书院。
她看向宫城方向,那里有座最高的楼阁,每日卯时准时响起梳头声。她听过很多次,从小时候起。每次那声音响起,镜子里的人都会多出一道皱纹——除了今天。
今天没有。
因为今早没人梳头。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得赶在她照镜子前到。”
萧景珩站到她身边。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怀中,重新握住了虎符。那东西还在发烫,像是刚从谁的心口掏出来。
两人并肩而立,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书院门前的空地上。晨光斜照,照见门槛上那一小堆灰烬,正缓缓被风吹散。
一只乌鸦落在屋檐,低头啄了啄瓦片,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