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绮风还不至于蠢到会完全听信一个明显是“不怀好意”的男人的话,她静静听完了柳谦吝说的所有故事。
“就这些了?”郁绮风站在原地,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动摇,只有一种近乎漠视的审视。
这倒让柳谦吝有些看不懂,没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
等他说完,郁绮风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明显讥讽的笑,“柳谦吝,下次编故事骗人之前,能不能先把背调做好?哪个蠢货告诉的你,我只有壬桀一个男人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郁小姐?”
“你说……如果我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都告诉壬桀,是我被他抛弃的快,还是你死得更快呢?”
哒、哒、哒。
“哦……也不一定要告诉他。你也说了,像你这种身份的人怎么配出现在这里呢……那我把你杀了,也没人会在意的,对吗?”
寒光闪过,匕首锋利的刀尖已经被郁绮风抵在了柳谦吝的脖颈处,她只需要轻轻用力,就能瞬间割开那层白皙的皮肤,夺走他所有的呼吸与温度。
可她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因为在柳谦吝那双清亮的眼里,郁绮风没有看到半分面对死亡时的恐惧。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神情淡得近乎虚无。没有哀求,没有挣扎,没有一丝慌乱。仿佛生命被夺走,对他而言只是换一个更安静的去处。
柳谦吝这般反常的平静,让郁绮风犹豫了。
“不杀我吗?”他开口询问,声音很轻,没有半分刻意的讨好,仿佛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平淡的像一潭早已死寂的水。
见郁绮风不理他,柳谦吝微微偏了偏头。那动作很慢,没有半分抗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顺从。
月光从他的斜后方照来,连皮肤下淡青的血管都清晰可见,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破裂。他的唇色极淡,此刻因那抹自嘲的笑意而微微抿起,显出一种易碎的病气似的柔弱。
郁绮风的手僵在半空,刀尖仍抵在他颈侧,那道细窄的血线开始泛着湿润的光。
真是个怪人。
然而,就在她的杀意褪去时,柳谦吝忽然伸出了手,动作很轻,却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男人的手指修长而冰凉,骨节分明,像藤蔓般缠上她的肌肤。
下一瞬,他微微用力,将她往前一带。
郁绮风显然没料到他会有这样“自杀式”的举动,脚步踉跄,整个人被他拉得向前倾去,几乎贴到他身前。
刀尖仍抵在他颈间,可两人的距离已近到呼吸可闻。
夜风在这一刻仿佛静止,花香与寒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困在其中。
郁绮风怔愣的看着他,可就在她出神的这片刻间,柳谦吝的唇角忽然缓缓上扬。
那不是之前自嘲的淡笑,也不是温文尔雅的弧度,而是一抹十分诡异的笑容,像夜色中骤然绽开的毒花。
他的眼里,原本那层虚无的平静被某种东西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近乎兴奋的光,像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瞬间。
柳谦吝悄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郁绮风能听见,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你完了。”
郁绮风心头一跳,一种莫名的无法解释的危机感猛地攥住她的心脏,她顺着柳谦吝目光的落点,转身望去。
走廊的阴影处,一个男人的身影正离去。高大的身形在月色下被拉成了一道阴暗的剪影,很快便消失在花丛与建筑的转角。
她认得那背影。
是壬桀。
?
晚宴是如何结束的,郁绮风并不清楚。
她只记得回到前厅后,壬桀神色如常,没有多余的话,替她披上了外套。
她被带离了这里,车子驶出别墅,沿着盘山路一路向上,窗外的树影在车灯中飞速倒退,像无数沉默的鬼影。
他们最终来到了山顶。
壬桀率先打开车门,一股凛冽的山风灌了进来,带着草木的清苦与夜的寒意,不过很快,车门再次被他甩上,独留郁绮风一个人待在车里。
黑暗的车厢内,只余下仪表盘微弱的蓝光。
壬桀背靠着车门,掏出了一支烟,其实本来已经是戒掉了的。他的动作很慢,修长的手指夹着烟身,指节分明,在微光下泛着冷白。
打火机的火苗“咔哒”一闪,映亮了男人的眉眼。烟雾从他的唇间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的神情。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抽着烟,俯瞰着山脚下的城市,像在凝视某个无法触及的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壬桀扔掉了手里的烟,重新坐回到驾驶座。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郁绮风身上,“解释。”
“……什么也没发生,是你看错了。”
“好,我相信你。”
语气坚定得不可思议,没有追问,没有半分怀疑。
这件事仿佛就这么轻松的被他揭过去了。
壬桀伸出手,想去牵郁绮风的手,却在即将碰到她指尖的那一刻,被她给躲开了。
动作不大,却干脆利落,带着明显的抗拒与戒备。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壬桀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没有强行追过去,只是缓缓收回,“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郁绮风很难说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
按理说,她已经不喜欢壬桀了,也早认清了他就是个恶劣的人渣。所以,他过去无论跟多少女人上过床,说过多少谎,做过多少龌龊事,都不关她的事。
可为什么呢。
为什么当有人将这一事实摊开来,清清楚楚的摆在她的面前讲,她就这么无法接受。
郁绮风自然知道柳谦吝的话做不得数,可她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
早在她第一次遇见“壬桀”的时候,“他”就已经活了百年之久。她对“他”而言,或许只是漫长的人生岁月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女性。
只不过是有过短暂的床笫之欢……像她这样的存在,于他而言,还有很多很多……
“啪嗒……啪嗒……”
一滴又一滴的眼泪像银珠般淌下,胸口闷得像被一块湿重的布裹住,郁绮风感觉自己身体里控制情绪的开关好像突然失灵了。
她看向壬桀,视线模糊成了一片氤氲的水雾,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深处翻涌着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倒出来,连同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愤怒和失望一起倾泻。
壬桀怔住了,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可他看不懂她的眼泪。
被拒绝的人明明是他,她哭什么?
但壬桀还是伸出了手,不管她会不会再次躲开他。
他的指腹触碰到她湿凉的皮肤,郁绮风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却没有完全避开。
“别哭……”壬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正在哭泣中的女生。
他没有哄女人的经验,也没有恋爱过。
面对郁绮风时的游刃有余不过是装出来的,他好歹是个大人,在她面前不能什么都不懂。
壬桀耐心地替她擦着泪,从眼角到下颌,一遍又一遍。
可他手上沾染到的烟味,又让郁绮风想起了“他”。
为什么……为什么壬桀还要再来招惹自己一遍?
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放过她。
她的哭声突然不再像之前的隐忍啜泣,而是彻底崩溃的大哭。她不该在恨的人面前展露出这样的一面,她知道的。
可她无法再压抑那些情绪了……
郁绮风的身体向前倾,双手紧紧攥住壬桀的衣袖,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壬桀下意识收紧了手,将她更稳地护在怀里,任由她的哭声在耳边炸开,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心。
“都怪你……都怪你……都是你毁了我……”她哭得泣不成声。
壬桀听得出来,郁绮风口中的指责对象正是“他”。他的胸口有些发紧,鼻尖发酸,像有根细线在拉扯着他的喉咙,让他连安慰她的话都说不完整。
“嗯,是我……的错。”
他真的有那么不堪吗……
“是我,对不起你。”壬桀安抚似的摸着她的头,“是我,不好。”
可惜他的认错并没有让郁绮风的情绪得到改善,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听着他那些毫无诚意的道歉,让她积攒的恨意瞬间全都凝聚在了一起。
“那你为什么不去死?”
她的质问声接踵而至。
“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不能死得离我远远的!为什么还要来纠缠我!明知道我恨你恨得想亲手杀了你,为什么还要顶着这张恶心的脸来见我!壬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你说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
为什么伤害她一次还不够,还要再来招惹她第二回……
“我……不是这样的。”壬桀的辩解在这时显得苍白无力。
她的眼眶通红,泪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掉,声音嘶哑,带着颤抖的怒气,一字一句砸向他,“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对我做过的一切。壬桀,我恨你,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我都不会再喜欢上你这种恶心的人。”
他……很恶心吗。
壬桀没吭声,即便被郁绮风用不堪的话语咒骂着,他还是坚定不移的抱着她。
“可是,我很喜欢你。”他轻声说道。
他真的很喜欢郁绮风,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喜欢了。
“你别……不喜欢我。”
他想跟她慢慢来,他相信,她总有一天会接受自己的。
可郁绮风就像是听见了什么恶心至极的话,她应激般的挣扎着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手高高的扬起,眼里只有烧透了的恨。
啪——
“你的喜欢,只会让我感到无比恶心。”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落在了壬桀的脸上,力道大得让他偏过头去,耳畔嗡鸣。
世界在那一瞬仿佛静止。
壬桀怔怔地维持着被扇后的姿势,左脸火辣辣地疼,可更刺人的是心口那股空落落的钝痛。他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只是面带无措的抬眸看向她,“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彻底坏掉了……
壬桀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像有块冰在慢慢下沉,直往胃里坠。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手臂张开,想再次将郁绮风拉进怀里,用体温和拥抱去挡住所有崩裂的声音。
可就在他伸手的一瞬间,她的身体像突然被剪断了线。
郁绮风原本还紧绷着,怒视着他的姿态,像被一场无声的风暴吹散,整个人的力道骤然泄去。
“郁绮风!”
壬桀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再也无法忍住,声音像被撕裂般冲出喉咙,叫出她的名字,带着惊慌,恐惧,还有说不出的绝望。
他用力将她揽进怀里,手臂箍得那么紧,像怕一松手她就会像那片枯叶一样,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发丝散落,身体软得没有一点回应,可他依旧死死抱着,像抓住最后一点真实的存在。
不是这样的,她的结局不该是这样的。
他从来没有想要害死她。
她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壬桀按下了手机拨号键。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锤子敲在他的心上,他握着手机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
“喂。”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男声,带着些许睡意,却很快被壬桀打断。
“郁逍屿!你快救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