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武昌热火朝天不同的是,此时的北方飘着大雪。
这或许是老天爷怜悯乱世苍生,这一年的冬日,黄河两岸大雪纷飞,落雪厚重。
可如今偌大的天下,又有多少黎民百姓能够安稳耕田、安居度日?
风雪无声,乱世无情。
山西永宁州城内,平虏大将军府衙大堂。
平虏大将军李献忠,端坐主位,一身戎装,目光扫过面前心腹大将孙定边、刘铁山,军师杜修远。
“如今我军立足吕梁、扎根晋西,小有根基。
清廷西北新胜、中原维稳,护民军南疆底定、势力日盛,天下格局瞬息万变。
我军困于山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商议下一步进军方略,我保民军,该如何顺势破局、扩张疆域、立足天下!”
话音落下,孙定边率先出列:“大将军!
当下局势,兵贵神速!
我军坐拥吕梁天险、士卒悍勇、熟悉山道,最佳策略便是即刻整军,沿山道全线东下!”
“先集中精锐突袭汾阳,拿下汾阳门户之后,太原府彻底暴露在我军兵锋之下!
汾阳距太原咫尺之遥,一旦得手,便可顺势北上,一鼓作气拿下太原首府!
太原为山西核心,掌控太原,便是掌控全晋中枢。
届时我军据山西、扼太行、瞰直隶,进可攻、退可守,足以立足北方、争霸天下!”
孙定边主张速战速决、直取核心,力求一步到位拿下太原,抢占晋地命脉,激进迅猛、直击要害。
这时刘铁山立刻上前反驳:“定边之策太过急躁、凶险太大!
太原乃是山西重镇、清廷必守之地。
太原城高墙厚、守军齐备、周边援军可瞬息驰援。
我军贸然孤军深入、直扑太原,一旦久攻不下、后路被断,必将全军覆没!”
“依末将之见,应当稳扎稳打、步步蚕食!
我军依托吕梁山区现有根基,先尽数拿下吕梁山沿线所有州县、堡垒、隘口,彻底稳固晋西根据地,收拢流民、扩充兵马、囤积粮草、修整军备!”
“待吕梁全境尽归我手、根基稳固、兵马强盛之后,再徐徐东进,蚕食太原府、平阳府属地。
然后逐步压缩清廷生存空间,循序渐进、稳步扩张,先立于不败之地,再谋争霸大局!
绝不可以一时冒进,赌上全军基业!”
两人策略一急一稳、一攻一守,各有道理、各有利弊。
李献忠思考了片刻后,转头看向一旁的军师杜修远:“军师,你有什么想法?”
杜修远微微点了点头,缓步上前,目光看向墙上晋地舆图。
“大将军,二位将军所言,皆有可取之处,亦皆有致命隐患。”
“先说东取太原、直入晋中枢之策。
利在速战速决、一步登天,一旦拿下太原,便可割据全晋、震动京畿、名动天下,瞬间从山野流寇跃升为一方诸侯,抢占天时地利。
可弊在根基浅薄、后路空虚、强敌环伺!
我军新聚流民、未经整训、军备不足,太原城池坚固、清军驻防严密,且直隶、河南、陕西三省清军可快速驰援,孤军深入极易陷入包围、全军溃败。”
“再说稳守吕梁、蚕食州县之策。
利在固本培元、稳步发展、无溃败之险,可长久扎根、积蓄实力、壮大兵马。
可弊在错失良机、坐失天时!
如今清廷西北大捷之后,正全力整顿中原军务、清剿内地流寇。
若是我军迟迟不主动扩张、困守山区,待清廷腾出手来,必然调集重兵合围吕梁。
届时我军被困深山、坐以待毙,再无出头之日!”
“除此之外,我军尚有两路可选。
其一,北上晋北,抢占雁门、大同,依托长城天险割据晋北,远离中原战火,默默蓄力。
其二,南下晋南,掌控河东沃土、依托黄河天险,囤积粮草、招揽民心,扎根中原腹地。”
“北上可避锋芒、独守一隅,却难以扩张、终究格局狭小。
南下粮草充足、民心可用,却直面清军重兵战区,压力极大。”
杜修远句句切中要害、利弊分明,大堂众人尽数沉默,陷入深沉思索。
李献忠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在那几条路线之间来回移动,良久没有开口。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宁府,冬日风雪萧瑟,寒意彻骨。
西宁岳府后院,落雪纷飞。
岳钟琪一身常服独立院中,神色沉凝、心绪繁杂。堂弟岳钟琪璜手持一封密信,快步走入院中,将信纸郑重递至岳钟琪手中。
岳钟琪接过堂弟岳钟琪璜递来的信纸,缓缓展开。
目光扫过字句,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神色愈发深沉,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岳将军,四海疆土,唯守为难。
千古名将,唯安边为大。
近闻汝六月出师,昼夜奔袭,以三千精卒破十万叛众,驱逐罗卜藏丹津,底定河湟、肃清河西,使西陲故土复归华夏版图,西域门户再度安然。
天下征战多矣,或剿流寇、或平内乱、或伐诸侯,然皆一时之杀伐、一隅之安宁。
唯有勘定边疆、锁固山河、保全华夏寸土,方是万世不拔之功。
今河湟既定,河西无虞,西域通路复通,西北千余里故土不致分裂、不致外溢、不致沦为番夷割据。
仅此一事,汝之功,在社稷、在华夏、在千秋,远非寻常剿匪破贼可比。
孤素知汝乃宋岳忠武王之后。
昔岳武穆一生戎马,不嗜杀伐、不贪军功,唯以保全中原、镇固边疆、护佑汉土万民为毕生本心。
其北伐之志,非为一姓荣辱,实为山河完整、华夏安定。
世人皆知武穆忠君,却不知其最大之忠,在于忠山河、忠故土、忠万民。
王朝有兴废,帝位有更迭,唯我华夏疆土、生民、文脉,亘古不变、代代相承。
为将者,上阵杀敌,不过分内之责。
镇得住边疆、保得住疆土、守得住万民,方为名将不朽之业。
今日汝平定河湟、锁固西疆,使华夏西北门户不复崩坏、不复割裂,此等功业,正承武穆遗志。
乱世多争,朝野多故,世事变幻如浮云。
然武将立身之本,从来不在朝堂爵位、不在帝王恩宠,而在寸土不失、边疆不溃、华夏安稳。
愿汝继武穆之心、守千古之疆,镇我西北、固我河山,使西域永宁、羌戎安分,保华夏万里封疆无虞。
仅此一念,寄与将军。
——汉王杨正书
洋洋千字长信,句句褒扬、字字藏锋。
岳钟琪一字一句细细品读,目光久久停留在信纸之上,指尖微微发颤,内心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静。
良久,岳钟琪才缓缓抬首,看向身侧的堂弟:“钟璜,此信你从何处得来?
何人传递?”
岳钟璜神色平静,缓缓回道:“二哥,今日城中偶遇一名乞丐,擦肩而过之时,他故意撞向我身侧,低声留下一句‘汉王赠岳将军一书,阅之自知’,随后便转身消失人群,不见踪迹。
弟察觉异常,即刻避开旁人、私下开启阅览,知晓事关重大,片刻不敢耽搁,即刻送来二哥手中。”
他顿了下,抬眼看向岳钟琪,语气凝重,“二哥,看来这位远在武昌的汉王,一直暗中关注西北战局、关注我岳家!
此信绝非寻常寒暄夸赞,字字深意、句句暗藏玄机,绝不简单!”
“是啊!”
岳钟琪皱眉缓缓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此信字字夸赞,句句敲打,深意极深。”
“表面之上,是称颂我以三千破十万,平定河湟、肃清西疆,守住华夏万里边疆,立万世之功。
可暗中句句点破——我如今所为,不过是帮清廷平定内乱、为满清王朝续命维稳!”
“他抬出先祖岳武穆,言武穆之志,非忠一姓一朝,而是忠山河、忠万民、忠华夏!
这是在明明白白告知我,先祖忠义,在于华夏故土,不在于满清皇权!”
“王朝有兴废、帝位有更迭,唯独华夏山河不变、万民不变、文脉不变。
言外之意,便是乱世之中,谁坐天下不重要,唯有心系华夏、守护万民、保全疆土,才是为将者本心!”
岳钟琪一语道破天机,岳钟璜神色骤然震动,瞬间读懂信中所有暗藏深意。
他按捺不住心中激荡,上前一步:“二哥!
既然汉王心意如此、局势如此,那咱们还苦苦效忠那清廷作甚!
依我之见,咱们索性即刻起兵反了!”
“如今那雍正朝堂自顾不暇、中原匪乱四起、南疆易主、万国环伺,清廷国运早已衰败垂危!
我岳家手握西北精锐、坐镇河西重地,二哥你振臂一呼,麾下所有汉人将领、三军将士必然尽数响应!”
“那年羹尧、延信手中的八旗兵马腐朽不堪、绿营兵卒贪生怕死,根本不堪一战!
只要我等起兵割据河西,再暗中联络武昌护民军、遥相呼应,雍正根本无力抽调重兵围剿!
届时我们坐拥西北、背靠护民军,进可争霸天下,退可割据自保,何其稳妥!”
岳钟琪静静听着,既没有出言阻拦,也没有点头附和。
只是缓缓转头,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