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府,复明军大将军府。
陈亮站在一面巨大的军事地图前,已经看了快一个时辰。
图上红线标注着各方势力的边界,他的目光在那几条线之间来回移动,始终没有从地图上移开。
两年蛰伏发展,复明军早已不是当初的草台班子。
复明军如今坐拥衢州、金华、处州、严州四府,兵锋向东直指杭州、绍兴两大浙东核心重镇。
当初在迁到衢州的那支残军,如今已经扩到了五六万人。
可在陈亮心里,那种悬着的感觉从来没有消失过。
护民军就在西边,一天比一天壮。
清廷就在北边,虽然焦头烂额却还没倒。
复明军卡在中间,像一块夹心饼,往左往右都不好走。
为统筹全局、方便调度,陈亮迁移军政大本营。
从边境衢州府,迁入腹地金华府城,居中控浙。
陈亮眉头紧锁看了半天图,转头看向麾下四大核心班底。
“两年了。”
“咱们从衢州那巴掌大的地方,打到了现在四府之地。
衢州、金华、处州、严州,一步一个脚印。
杭州就在北边,绍兴就在东边。
可我怎么觉得,越往前走,这路反而越窄了?”
“你们都说说,这下一步,该怎么走?”
陈贵第一个站起来:“大哥,依我看,没啥好犹豫的。
杭州就在眼皮子底下,兵锋直指,一鼓作气拿下杭州,浙江就算到手一半了。
杭州一破,绍兴、宁波那些府县就是无根之萍,不攻自破。
到时候咱们复明军占据浙北、浙西,坐拥钱塘江天险,进可攻、退可守,那才是真正的一方诸侯。”
张勇胜摇了摇头,语气沉稳:“拿下杭州,话是说得轻巧。
杭州是浙江首府,城墙高大,城防坚固,城内还有清军数营镇守,周边绿营随时可以驰援。
咱们这两年扩军虽有成效,火器装备也改善了不少,但攻坚能力不比从前。
杭州一旦久攻不下,钱粮损耗拖不起,士气也会被拖垮。
到时候,若护民军那边有变,咱们两头不讨好,才是大麻烦。”
陈贵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反驳,他承认,张勇胜说的有道理。
杭州那块骨头,确实不好啃。
赵安义一直在低头想什么,这时才缓缓抬起头来:“大将军,末将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亮示意他继续说。
赵安义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温州府的位置上:“杭州虽好,但那是硬骨头。
温州不一样。
温州离咱们处州近,清军驻防兵力薄弱,且沿海地带海盗、商贩混杂,清廷控制力本来就弱。
咱们若是先拿下温州,既可得海口之利,又可开辟沿海商路。
往后若是护民军那边有什么变故,咱们还有一条退路。”
陈贵忍不住插嘴:“温州?
温州离杭州隔着半个浙江,咱们打了温州,杭州就能自己垮掉?
浪费时间!”
赵安义语气平静继续解释道:“温州不是终点,是起点。
拿下了温州,咱们就有了出海口。
有了出海口,就可以跟海上的商人做买卖,换火器、换粮食。
有了钱粮,兵就稳了。
兵稳了,打杭州才有力气。”
两人一来一回,争论激烈。
张勇胜站在中间,没有偏向任何一边,只是沉默地听着。
陈亮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幅地图上,没有移开,他的目光在杭州和温州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掂量什么东西。
最后,他转向了一直没有开口的邹伯言。
“伯言,你呢?你怎么看?”
邹伯言折扇一收,在手里敲了一下,他没有急着说话,走到地图前,目光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才缓缓开口。
“大将军,属下以为,方才三位将军所言,各有其理。
但都有一个前提——咱们把眼光,只放在了浙江一省。”
他抬手指了指图上更远的地方:“如今护民军已经拿下了广西,正在向贵州推进。
清廷在西北刚刚大胜,正腾出手来整顿中原。
南阳的高成、鲁南的刘壮、山西的李献忠,都在等一个时机。
咱们如果只盯着杭州和温州,格局就太小了。”
“杭州,是清廷在江南的命脉,打下来,确实能震动天下。
但杭州牵一发而动全身,清廷不会坐视不理。
一旦咱们围城,周边的绿营、八旗,包括江宁方向的长江防线,都会闻风而动。
到时候,咱们要面对的,就不只是一座杭州城,而是整个江南的清军。”
“温州,是路子,但这条路上岔口太多。
拿下温州,确实能拿到出海口。
但温州一地的海贸规模有限,想靠这个养一支大军,还远远不够。
而且温州地处沿海,容易受到海上势力的侵扰。
朱一贵那边,对沿海可是虎视眈眈的。”
陈贵的眉头越皱越紧:“那军师的意思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咱们干脆在家躺着?”
邹伯言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和:“二将军莫急。
属下并非说这两条路走不通,而是想说——咱们得先想清楚,咱们复明军,到底要的是什么?”
“要的是在浙江站稳脚跟,做一方诸侯?
还是要趁天下大乱,搏一个更长远的东西?
如果只是为了守住四府之地,那稳扎稳打,确实够了。
但如果想更进一步,就得把眼光放到浙江之外,放到整个江南、整个天下的棋盘上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护民军已经在盘算云贵了。
等他们把云贵收进囊中,他们就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北上川陕,一条是东进闽浙。
到那时候,咱们夹在清廷和护民军之间,日子不会好过。”
这话一落,屋里安静了几息。
陈亮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从地图上收了回来,看着众人:“伯言的意思,我明白了。
现在不是打杭州还是打温州的问题,是咱们得先把自己放在哪一盘棋里。
是跟护民军争?
还是跟清廷争?
还是先积攒家底,等他们两败俱伤?”
“这件事,今天先不急着定,咱们先继续想........”
而在千里之外的鲁南,同样的议事,也在进行。
蒙阴,复汉军大将军府。
刘壮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幅鲁南及周边地形图。
图上用炭笔圈出了蒙阴、沂水、沂源几处据点,周围是清廷显亲王衍潢部署的防线,像一张收拢的网。
这几年,他带着队伍在沂蒙山一带打游击、收民心、练精兵,如今已站稳脚跟,有了数县之地。
刘壮抬眼看向麾下一众核心文武,沉声问询。
“如今清军合围,我军困守鲁南,诸位有何破局之策?”
胡老三第一个开口:“大帅,如今衍潢那几万兵看着唬人,实际上早就被咱们拖得没脾气了。
他们不敢进山,又不敢撤走,天天在山外扎营耗粮,士气低得厉害。
依我看,不如集中兵力南下,一举拿下徐州。
徐州是苏北门户,拿下徐州,整个苏北平原就敞开了。
到时候咱们进可攻、退可守,哪还像现在这样窝在山沟里?”
吴勇没有反对,但他补充了一句:“徐州要是真这么好打,衍潢也不会放心让徐州只留几千兵守着。
就是因为他知道咱们主力在山里,出不来。
咱们要是倾巢南下,万一徐州打不下来,后路被断,咱们连沂蒙山都回不来。”
曹平一直低着头在想什么,这时抬起头来:“大帅,末将觉得,咱们不一定非要打徐州。
徐州是块硬骨头,啃起来太费牙。
但鲁东南那边,莒州、日照、诸城一带,清军驻防薄弱。
咱们如果派人从沂水东出,拿下莒州,就可以向日照、胶州方向延伸。
那边的百姓苦清廷已久,咱们只要打出分田分地的旗号,不愁没人跟。”
张贤捋着胡须,听得认真,等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大帅,三位将军所言,皆有可取之处。
南下徐州,利在速战速决、可开大局面。
东取鲁东南,利在稳扎稳打、扎根稳固。
但属下以为,此二者之外,还有一条路。”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咱们可以联络南阳的高成,还有山西的李献忠。
如今南阳的高成虽然退守,但根基未失。
李献忠在晋西北刚刚拿下永宁,势头正猛。
如果咱们三家能同时起兵,鲁南、豫西、晋西三处齐发,整个中原必然陷入混乱。
咱们南下徐州,高成北上洛阳,李献忠东出太行。
整个中原就会遍地烽火,清廷的兵力根本顾不过来。
顾东顾不了西。
到那时候,那衍潢就算想围咱们,他自己也得先掂量掂量背后稳不稳当。”
萧言也站了起来道:“军师此策,虽是借力,却是眼下最具可行性的方式。
咱们如今兵力尚不足以独自撼动清廷在中原的根基,但若能形成合力,就能把清廷的兵力切割成几块,各自为战。
而且,这三家若真的联起手来,日后天下格局,也就不是护民军一家独大了。”
胡老三听了,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联络高成和李献忠,这事儿靠谱吗?
高成那边,这两年一直被马齐压着打,自顾不暇。
李献忠那家伙,脾气硬得很,未必愿意跟咱们联手。”
张贤笑了笑:“高成虽然被压着,但他是老江湖,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抬头。
李献忠刚拿下晋西北,正需要有人帮他分担清军的压力。
咱们这时候递出橄榄枝,他们不会拒绝。
人心都是肉长的,乱世之中,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刘壮一直没有说话,他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目光在图上那条从蒙阴向南延伸的路线上停留了很久。
“军师说的,我记下了。”
“联络高成和李献忠的事,军师你亲自去办。
老胡,你带一支精兵,往东去莒州方向探一探路,不要打草惊蛇。
吴勇,你留下守好蒙阴。
曹平,你协助我筹备粮草。”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徐州位置,又移开了:“徐州不急。先把棋局铺开,再看对手怎么落子。”
而在山西,保民军的动作比谁都早。
当今天下诸多反清势力中,如今天下反清势力当中,若说谁学杨正学的最好,当属鲁南刘壮和晋西北李献忠。
这刚过完年,李献忠就精心谋划一场声东击西的奇袭之战,迷惑清军视线。
明面上大肆造势,扬言从岚县出兵,东攻太原、忻州。
清军尽数调集兵力,驻防太原东线,严阵以待。
谁料李献忠虚晃一枪,暗中调集精锐、隐秘行军。
大军从永宁州出发,沿山间古道急速南下,昼夜奔袭。
一路破关夺隘,接连攻克吴城镇、攻破黄芦岭雄关。
行军速度极快,打了清军一个出其不意、全无防备。
当保民军三千精锐列阵汾州城外时,城内彻底慌乱。
驻守汾州的绿营兵、地方团练,本就军心涣散。
听闻李献忠精兵突袭,人人胆寒、全无战意。
这群清军早已看透清廷腐朽,不愿为清廷卖命死战。
仅仅一日时间,守军未做顽强抵抗,直接弃城逃窜。
汾州府城完好无损,被李献忠轻松拿下,兵不血刃。
李献忠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胜利冲昏头脑。
进城后的头天晚上,他就在知府衙门的大堂上召来了心腹大将孙定边和刘铁山、军师杜修远。
“汾州拿下了,咱们在晋中就卡住了腰眼。
往北是太原,往南是平阳。
太原是山西首府,清廷必守。
平阳是晋南粮仓,守备薄弱。”
孙定边一听便道:“那就先取平阳,拿下粮仓再说!”
“不行。”杜修远摇头,“先打平阳,太原那边就会缓过劲来,等咱们回师北上,城墙上的旗早就换了一遍。”
刘铁山也道:“先打太原?咱们刚拿下汾州,立足不稳,后路还攥在清军手里。”
李献忠站在地图前,目光在太原和平阳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抬手点了一下灵石县:“定边,你带三千人南下灵石县韩信岭,把南大门给我关上。”
孙定边抱拳:“得令!”
他又转向刘铁山:“铁山,你带一队人去打平遥,然后北上拿下石岭关,把太原的北大门也给我关上。”
刘铁山应声:“末将领命!”
李献忠看向杜修远:“军师,你跟我走中路,沿文水北上,直取太原。”
“一个月之内,我们有三条线同时合围,定边南下关门,铁山北上锁喉,我们中路直捣中枢。
只要这三条线不出纰漏,太原,就是我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