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传下,整个北京内城震动了。
不到半个时辰,一众朝堂重臣已经齐齐站在了养心殿内。
允禩等人陆续赶到时,看到雍正那张铁青的脸和桌上那份摊开的急报,没人敢多问一句话。
嵩祝第一个看到了急报的内容,须发皆白的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漠北.......准噶尔.......这是当年噶尔丹那场祸事,又要重演啊。”
殿内的气氛陡然沉了下去。
在场的大臣们无一不记得当年康熙三征噶尔丹那二十多年的拉锯战,深知准噶尔人在草原上的韧性和威胁。
如今策妄阿拉布坦趁大清内乱之时出兵,这是想让大清腹背受敌啊!
白潢站了出来:“皇上,奴才以为北疆可缓,关内为重。
如今国库空虚、民力疲敝,万万不可倾尽国力北伐。
若京师精锐尽数北上,中原兵力悬空,四方叛军必然趁机起兵,天下大乱必不可免。
依臣愚见,可遣使携重金、绸缎、茶盐安抚准噶尔,以羁縻之策暂息兵戈。
暂且隐忍示弱,稳住北疆战局,待我肃清关内贼寇、休养国力,再行北伐收复故土,方为万全。”
白潢说完,退回队列,没有再补充。
这时担任礼部侍郎的蒋廷锡反驳道:“白大人所言简直是开门揖盗!蛮夷豺狼心性,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今日以金帛求和,明日便索要城池,后日便觊觎中原万里河山!”
“朝廷屡次退让,只会让塞外藩部、海内群雄皆轻我大清、欺我天朝!”
“当下唯有整军立威、寸土不让,方能震慑四方,杜绝姑息养奸之祸!”
紧跟着允禩站了出来,“皇上,臣弟与白大人不谋而同,准噶尔虽来势汹汹,但其远道而来,粮草难继。
只要我朝守住长城一线,不与其在漠北平原上决战,拖到入秋,敌军自退。
当今之要务,是稳住关内,清剿山西李贼与南阳、鲁南各股叛匪,使其不敢在后方生乱。
门户守牢了,才能腾出手来对付外敌。”
三人政见截然相反,当场争执,殿内气氛瞬间焦灼。
嵩祝老成持重,也站出来进言。
“皇上,奴才以为治国平乱,当分轻重、定主次,不可本末倒置。”
“京师乃天下根本,山西、中原乃是京师最后屏障。”
“漠北乃是荒远边地,地广人稀、苦寒贫瘠,暂弃无损国本。”
“当下要务,必先平山西李献忠,再定中原乱局,稳固腹心。”
“关内安稳,国本牢固,日后休养数年,再复北疆易如反掌。”
八爷党成员,大学士萧永藻随即附议。
“嵩大人所言极是,连年征战,百姓流离、州县凋敝。”
“若再倾举国之力北伐,苛役重赋必起,民间生变更甚。”
“先守内、后攘外,安民固本,方是长久治国之策。”
步军统领隆科多手握京畿重兵,也强硬道。
“皇上,奴才请旨即刻调集京营精锐,重兵压境围剿李献忠!”
“太原近在肘腋,逆贼日夜威逼京师,远比漠北远敌凶险百倍!”
“漠北之敌远在千里,山西之贼卧榻之侧,绝不姑息!”
“只要扫清京畿隐患,关内安稳,朝廷便有无限翻盘底气。”
户部尚书孙渣齐面露苦涩:“国库存银不足往年三成,粮储仅够支撑京畿驻防数月。”
“北伐大战耗银千万、耗粮百万石,如今财力根本无力支撑。”
“强行开战,无需敌军来攻,朝廷便会因粮尽财竭自行崩盘。”
一时间一众文武各执一词、辩论不休。
有人主和羁縻,有人主战立威,有人重关内固本,有人忧北疆国体。
还有人建议以守代攻、拖过这个夏天。
朝堂辩论彻底白热化,却无一人敢轻言放弃汉地、退守东北龙兴之地。
谁都知道,那个字说出来,就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最重要的是,众人都知道弃土便是亡国之始!
足足半个时辰过后,众人争论声渐渐停歇,朝堂重归安静。
雍正目光冷冽扫过全场,“传傅尔丹、策棱、丹津多尔济,尽起喀尔喀与漠南之兵,依托哈密、归化城与漠南诸隘,与敌周旋,不得轻易决战。”
这道旨意,看似是“命你迎敌”,实则是“命你拖住”。
不决战,不追击,不冒进,只要能拖到秋天,准噶尔人自己就会因为缺粮退走。
同时,这些部队要保住漠南草原和长城线,把主战场放到漠北去,不让战火烧到长城以内。
“传马齐抽调一部精兵与山西团练会合,由顺承郡王锡保率领沿平阳府北上,助诺岷围剿李献忠。”
“斩李献忠首级者,破格封公,世袭罔替,永世承袭。”
“若三个月内不平贼........山西一应文武官员尽数革职!”
“官服不必再穿,就地待罪,听候朝廷发落!”
与此同时,雍正再下数道绝密旨意,快马加鞭隐秘送出京城。
密令年羹尧、满保,全面调整川陕、福建边防部署。
全域铺开的零散布防尽数收回,转为重点据守核心重镇。
关外野战全数停止,各路大军以守城固守为第一要务,保存有生力量。
严守内重外轻之策,先稳关内根基,再图对外收复失地。
宁肯暂时弃掉漠北荒远之地,绝不丢失京师门户、中原腹地。
又特令江南清军全线收缩,全军固守城池、静待朝廷援军。
集中江南全部精锐死守杭州,死死保住大清半壁赋税核心。
只要杭州不失、江南安稳,浙江南部山区尽数可放弃,不计局部得失,只求保全根本。
除了这些以外,雍正最后加了一道密旨,给喀尔喀蒙古各部王公加封、赐银、赐绸缎。
名义上是“体恤藩部”,实则是在用恩赏换取他们的忠心,杜绝藩部尽数倒向准噶尔。
同时,他还暗示允许喀尔喀诸部南迁至漠南草原,名义上是“暂避锋芒”,实则是在保住这些藩部的有生力量。
“大清非不救,而是先清近贼、肃门户,再倾全国之力北逐准噶尔。”
这一道旨意传到大漠,那就人心各异了!
但总的来说,雍正这套布局环环相扣、隐忍蓄力、以守代攻,步步稳妥,唯有先清近贼、肃门户,稳固中原腹心,方能再倾全国之力北伐定北疆。
而此时此刻,太原城墙上,气氛比紫禁城还要紧绷。
山西巡抚诺岷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营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太原城城守尉站在他左侧,手里攥着一把刀,刀鞘都被握出了汗渍。
大同总兵马会伯站在右侧,目光死死盯着城外那面写着“保民军”大字的旗帜。
山西布政使田文镜站在稍远的位置,目光沉静,但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巡抚大人,”
马会伯这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城外李贼的兵马,至少有两万。
咱们城中守军,连团练算上,不到八千。”
诺岷没有回头:“田大人,你怎么看?”
田文镜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城中粮草,省着吃,能撑两个月。
火器不足,城墙虽然高,但年久失修,有几段已经出现了裂痕。
李贼围城而不急攻,恐怕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城守尉忍不住问。
田文镜目光沉沉:“等咱们自己乱起来。”
..........
城外,保民军大帐内。
李献忠站在地图前,杜修远坐在一侧。
两人面前摊着一幅太原城及周边的地形图,图上用炭笔标注了几个点。
“太原城高墙厚、青砖糯米浆垒砌,坚硬无比,硬攻死伤必重,绝不可久拖。”
“清廷数万援军已然北上,日行百里,拖延日久,我军必陷腹背受敌。”
“必须速战速决,旬日之内拿下太原,稳固山西腹地,据城拒援。”
杜修远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大将军,属下有一个办法,可能有些冒险。”
“你说。”
“挖地道。”
杜修远的手指落在太原城南城墙的位置,“我军士兵多是陕北流民出身,不少人以前在矿山干过活,挖土掘石是看家本领。
咱们可以一边佯攻,吸引城内守军的注意,一边在城墙根底下挖地道,埋上炸药。
一旦炸开城墙,大军趁乱而入,太原城可破。”
李献忠盯着地图,看了很久:“要挖多久?”
“如果人手充足,白天佯攻掩护,夜间轮班挖掘,大约需要二十天到一个月。”
李献忠没有犹豫:“那就干。
你负责调度人手,我安排人负责佯攻,负责掩护。
别让城里的人看出破绽。”
当天夜里,保民军的工兵营开始在城南一二里外的土坡下挖掘地道。
泥土被一筐一筐地运出,散落在夜间湿漉漉的草丛里。
哨兵在土坡外围警戒,哨位上的人影几乎一动不动,只有偶尔转动脖子的动作暴露了他们在盯着远处的城墙。
太原城上的守军浑然不觉,只是偶尔往黑暗中射出一支火矢,落在地上烧出一小片焦黑,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接下来的十来天,太原城外每天都有零星的炮响和喊杀声。
城墙上的清军已经习惯了这种不痛不痒的袭扰,连还击都懒得了。
而地下的挖掘,却一刻也没有停过。
泥土越来越湿,越来越深,挖出来的土在夜色中堆成一座又一座小山,在月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四月十二,天刚亮。
太原城南的晨雾还没散尽,城墙上的清军刚刚换完岗。
“轰!”
一道沉闷至极的轰鸣骤然炸响,震彻天地!
地面剧烈震颤,太原城墙上的士兵被震得东倒西歪。
浓烟从城南城墙根下冲天而起,碎石飞溅,烟尘直冲天际。
一面数尺高的城墙轰然倒塌,露出一个三四丈宽的缺口。
保民军的号角声在同一时间响起。
李献忠跨上战马,拔出刀:“进城!”
数千士兵从晨雾中涌出,呐喊着冲向了那道缺口。
太原城,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