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海难得出了太阳,照在陈家老宅的灰砖墙上。门口停了两辆黑色轿车,引擎盖还冒着热气,像是刚赶了很远的路。佐藤从第一辆车里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后面那辆车里下来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东西,看形状像是礼盒和果篮一类的东西,用红纸包着,看着挺体面的。
门开了,灰布长衫的佣人站在门口,看见来人愣了一下,回头喊了一声“老爷”。陈父从堂屋里走出来,步伐比前几天慢了些,精神看着好了不少,但眼窝还是深陷的,颧骨比从前高了一截。他走到门口站定,看着台阶下的佐藤,没有说话。
佐藤微微鞠了一躬。“陈老先生,我是特高课的佐藤。陈默先生在南京的事,我们都很痛心。今天我代表特高课来探望您,这是一点心意,请您收下。”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把东西放在门口的台阶上,退后两步垂手站好。
陈父看着那些东西,又看了看佐藤。“进来坐吧。”他侧身让开门口,声音不高不低。
佐藤犹豫了一下,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陈父在前头走,穿过天井,进了堂屋。佐藤跟在后面,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树枝光秃秃的。窗台上放着一只青瓷花盆,盆里的土还是湿的,像是刚浇过水。
堂屋里已经有人了。林曼春抱着孩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孩子醒着,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脸边。她看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佐藤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佐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怀里的孩子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话说。“这是陈先生的……”
“孩子。”林曼春的声音很淡,“他的儿子。”
佐藤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走到桌边坐下来,陈父坐在他对面,林曼春抱着孩子坐在旁边。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炉子上水壶在咕噜咕噜地响。佐藤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一沓钞票。“这是特高课的一点心意。”
陈父没有接。“陈默的事,我们知道了。东西我们收下了。心意也领了。”他把信封接过来放在茶几边上,没有打开看。“佐藤先生,您还有别的事吗?”
佐藤沉默了一下。“陈老先生,陈默先生是我们特高课的人,他在南京遇难,我们都很惋惜。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您尽管开口。另外——”他顿了顿,“陈先生在上海留下的档案和材料,我们会妥善处理,不会让任何人打扰到您。”他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那我就先告辞了。”他转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林曼春怀里那个孩子一眼,然后转过头,跨过门槛,穿过天井,走出了大门。车引擎声在弄堂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然后彻底安静了。
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之后,林曼春把孩子轻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她在门边站了片刻,转过身看着陈父。“伯父,我不相信他死了。”
陈父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手里的茶碗微微倾斜了一下,茶水溅到了桌面上,但他没有察觉。
“报纸上说他在爆炸现场被找到了,烧得面目全非。但那张照片模糊成那样,谁能确定那就是他?那些日本人急着宣布他的死讯,特高课的人急着上门来送钱,他们怕什么?怕他活着,怕他还会回来。”她攥着衣角,声音发颤,“他一定有他的计划,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安排。他不会就这么死在那里的。”
陈父看着她,目光慢慢有了光。他点了点头。“日本人快完了。我虽然不懂那些打仗的事,但巷子口的报纸我天天看,美国人已经打到太平洋那头去了,东京都被炸了好几轮了。默儿他做的是什么事,你不用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但我们知道他还活着,就当不知道。把他保护好,把日子过下去,等他回来。”
林曼春站在那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好。我把昊昊养大,等他回来。”
陈父拿起茶几上那个鼓鼓的牛皮信封,拆开倒出里面的钞票,都是美元,数也没数就叠好塞进了抽屉:“这些钱先放着,日本人的钱我们不能白花,以后该怎么还,自然有章法。外头的人看着,只当我们收了特高课的情面,不会疑心我们。”他抬眼看向林曼春怀里刚重新抱回来的孩子,声音放柔了些,“你刚才说孩子叫昊昊?”
“是,我给他取了小名,就叫昊昊,等着他父亲回来。”林曼春低头蹭了蹭孩子软乎乎的发顶,孩子咿呀一声伸出小手抓她的衣襟,她笑着握住那只小手,指尖的颤抖慢慢平复了。
院子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出去买菜的张妈回来了,她推开门看见堂屋的光景,把菜篮子往门后一放,压低声音问:“那伙日本人走了?没找什么麻烦吧?”
“走了,就是过来送点东西,没别的事。”陈父挥了挥手,“你去把门口那堆东西拎进来,果篮放堂屋,礼盒拆开看看是什么,别留着让人看见招眼。”
张妈应了一声,出去拎东西,林曼春抱着昊昊坐回椅子,炉子上的水开了,呜呜地冒着白汽,她起身去冲了两杯茶,递一杯给陈父,轻声说:“佐藤刚才盯着昊看好久,我看着他眼睛里不对劲,会不会……”
“他本来就是来探口风的,别怕“
阳光照在堂屋的青砖地上,亮堂堂的。墙角的炉子上,水壶还在咕噜咕噜地响着,像一颗轻轻跳动的心脏。林曼春走过去,把孩子从椅子上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又安静了,小脸贴着她的脖子,呼吸均匀而绵长。陈父坐在那把老旧的太师椅上,阳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那一道道皱纹的边缘,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窗外弄堂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声叮铃铃的,清脆而短促,像落在青石板上的碎银子,一路叮当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