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无极收回目光,看着赵珺尧:“你住在鬼城,离玄冰阁最近。你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赵珺尧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老先生问的是哪方面的异常?”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公冶无极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压迫感,“韩青鹤在修炼邪功,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灯芯又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动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也跟着晃动了一下。窗外传来几声鸟鸣,然后又归于沉寂。
赵珺尧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公冶无极,目光平静:“知道。”
公冶无极的目光微微一凝:“你知道多久了?”
“从第一批弟子死亡的时候,就知道了。”赵珺尧说,“大约在半个月前。”
公冶无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为什么要阻止他?”赵珺尧反问了一句,语气依然平淡,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冷意,“韩青鹤是玄冰阁的阁主,我只是一个暂居鬼城的散修。我有什么资格去阻止他?再说了,就算我去阻止他,谁会相信我?在所有人眼里,我才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可疑之人。”
公冶无极没有说话。他看着赵珺尧,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所以你就在鬼城等着,等他来找你?”
“不。”赵珺尧说,“我在等他犯错。”
公冶无极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赵珺尧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夜风吹进来,吹动他的衣角和发丝。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着公冶无极:“老先生,晚辈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说。”
“玄冥幽封山三千年,不问世事。为什么这次会为了韩青鹤的事情,专门派人出来查探?”赵珺尧的目光落在公冶无极的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穿透力,“韩青鹤修炼邪功,固然是该管的事情。但苍梧渊这么大,邪修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为什么偏偏这次,玄冥幽会这么重视?”
公冶无极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因为韩青鹤修炼的功法,和三千年前导致玄冥幽封山的那场浩劫有关。”
赵珺尧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公冶无极没有看他,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讲述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三千年前,玄冥幽还不是现在的玄冥幽。当时的宗门内,出了一个天才弟子,天资极高,短短百年便修炼到了化神巅峰。但他不满足于此,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他开始研究一些禁忌之法——以活人精血为引,以生灵魂魄为祭,强行提升修为。”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他成功了。他突破了化神期,达到了炼虚境。但他的成功,是用上千条人命换来的。事情败露后,当时的宗主亲自出手清理门户,将他斩杀于荒古禁区深处。但他留下的那些禁忌之法,却被宗门封存了起来,以免流传出去害人。”
他抬起头,看着赵珺尧:“韩青鹤修炼的功法,和当年那个弟子研究的禁忌之法,是同源。”
赵珺尧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所以玄冥幽这次派人出来,是为了清理门户?”
“是为了防止三千年前的悲剧重演。”公冶无极纠正了他的说法,“韩青鹤不是玄冥幽的人,我们没有清理门户的立场。但如果他真的走上了那条路,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赵珺尧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老先生打算怎么做?”
公冶无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那要看你想怎么做。”
赵珺尧的目光微微一动,但没有说话。
公冶无极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赵珺尧,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住在鬼城,离玄冰阁最近。你对韩青鹤的了解,比我们多。如果你愿意帮我们,事情会顺利很多。”
赵珺尧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公冶无极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老先生想让晚辈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公冶无极转过身,看着他,“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情。等我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派人通知你。”
赵珺尧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公冶无极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回桌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赵珺尧:“时间不早了,老朽该回去了。”
赵珺尧站起身,向公冶无极行了一礼:“老先生慢走。”
公冶无极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雅间。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然后消失在暮色中。
赵珺尧站在雅间里,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转身走出了望月楼。
而在玄冰阁,韩青鹤正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那卷从藏书楼取来的兽皮卷。
镶嵌在墙上的萤石将书房照的犹如白昼,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的很长,他的目光落在兽皮卷上那些古老的文字上,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得很慢,很仔细。每当遇到一些模糊不清的字迹时,他就会停下来,用手指在那些笔画上反复描摹,试图辨认出原本的字形。
他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秦洛川端着一碗热汤站在书房门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敲了敲门。
“进来。”韩青鹤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秦洛川推门进去,将那碗热汤放在书案的角落:“阁主,您已经看了一天了,歇一歇吧。”
韩青鹤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兽皮卷上:“放着吧。”
秦洛川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书案旁,看着韩青鹤专注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阁主,弟子斗胆问一句……您看的这些东西,是不是和您最近修炼的功法有关?”
韩青鹤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秦洛川,目光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冷意在缓缓凝聚:“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些事情了?”
秦洛川垂下目光:“弟子只是担心阁主的身体。您最近的气色不太好,眼圈发黑,脸色也有些苍白。弟子怕您操劳过度。”
韩青鹤看了他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看那卷兽皮卷:“我没事。你出去吧。”
秦洛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韩青鹤坐在书案后,目光依然落在兽皮卷上,但已经看不进去了。他放下兽皮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眉心。他的手指冰凉,指尖触碰到眉心时,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背上,几条暗红色的纹路若隐若现,像是皮肤下埋着的细线。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收拢手指,握紧,又松开,又握紧。
他伸手拿起那碗热汤,端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汤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带着一丝油腻的味道。他皱了皱眉,放下碗,没有再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和发丝。他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没有去地下室,也没有去悬崖边,而是沿着后山的小路,走到了玄冰阁的祠堂。
祠堂里供着玄冰阁历代祖师的牌位,一排一排地摆在神龛上,在长明灯的光照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他走进祠堂,在蒲团上跪下,看着那些牌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些已经逝去的人说话:“你们创立的玄冰阁,我会让它变得更强。比任何时候都强。”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转身走出了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