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真有那样的事,她那时候也是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会拼命点头。
他笑了一下,没再多说,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就是开始。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云逸,是书院里最出色的学生。书读得好,字写得好,脾气也好,谁见了他都喜欢。他是师兄们眼里的榜样,是师弟们追赶的目标,是师妹们——包括她在内——偷偷喜欢的人。
她喜欢他,喜欢得不行。
喜欢到什么程度呢?
喜欢到每天早起半个时辰,就为了能在去课堂的路上“偶遇”他。喜欢到他写的每一篇文章她都偷偷抄下来,藏在枕头底下。喜欢到他在槐树下读书的时候,她就躲在假山后面,隔着老远,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可她从来不敢让他知道。
她是谁?她是嬴娡,是那个刚从泥土地里来的小丫头,家里穷得叮当响,连束修都是东拼西凑才交上的。在书院里,她也可以说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一开始坐在最后一排,穿着最旧的衣裳,不敢大声说话,不敢举手提问,不敢在人群里多待一刻。
而他呢?
他是云家的嫡子,是书院里最耀眼的星辰。他的前途一片光明,他的未来不可限量。他会考功名,会入朝堂,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生一堆漂亮聪明的孩子,过一辈子让人羡慕的日子。
那里头,没有她的位置。
她知道的。
所以她从来不说,从来不表露,从来不让人知道她的心思。她只是偷偷看他,偷偷抄他的文章,偷偷把那些关于他的记忆,一点一点,藏进心里最深的角落。
后来他离开书院,考上进士,入了翰林院。她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那天的太阳很好,刺得她眼睛疼。
她以为那就是结局了。
一个她卑微地喜欢一个人、然后那个人从她生命里消失的、再平常不过的故事。
可他没有消失。
他回来了。
以县太爷的身份,到她家门口来了。
嬴娡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唐璂睡得正香,什么都不知道。
她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一缕碎发。
十二年。
十二年了。
她还是耿耿于怀,还是念念不忘。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早就忘了,早就把那段往事埋在心底最深处,落满了灰。可那个名字一出现,那些记忆就像被风吹开的灰,纷纷扬扬,迷了她的眼。
她想起他的模样。剑眉星目,温润如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路,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想起他的声音。清朗温润,像山间的溪水,叮叮咚咚。
她想起他握着她的手写字时的温度。她的手抖,写得歪歪扭扭,他说“别急,慢慢来”。他的手掌温热,指节分明,她当时满脑子都是“他握着我的手”,哪里还顾得上写字。
那些记忆,隔了十二年,还是那么清晰。
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嬴娡轻轻叹了口气。
她变了。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卑微的小丫头了。
她是嬴娡,是嬴氏商行的东家,是天下义商,是跺一跺脚能让半个商界抖三抖的人。她手里有花不完的钱,有数不清的产业,有让人不敢小觑的势力。她想见谁就能见谁,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再也不用躲在角落里偷偷看人。
可她不知道,他还是不是当年那个他。
他娶妻了吗?
应该有吧。三十二岁的人了,又是那样的家世,那样的品貌,怎么可能还没成亲?
说不定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嬴娡想到这儿,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疼,是一种闷闷的、说不清的什么。
她有什么资格揪心呢?她和他,什么都没有过。不过是一个小丫头偷偷喜欢一个师兄,然后各奔东西,再也没见过。连一段旧情都算不上。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万一……万一他没娶呢?
万一他还是一个人呢?
万一……
她闭上眼,把那点念头压下去。
别想了。
她有唐璂,有覃荆云,有云舒影,有阿尔坦和阿史那。她有一堆人等着她,有一堆事要处理,有一堆责任要扛。她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什么都不想、只管偷偷喜欢一个人的小丫头了。
她是妻主,是母亲,是东家。
她有太多身份,唯独没有“可以任性喜欢一个人”的那个。
可那点念头,压不下去。
它在心里烧着,烧得她辗转反侧,烧得她睡不着觉。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
唐璂还在睡着,手还抓着她的衣襟。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把他的手指掰开,放进被子里。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披上外裳,走到窗边。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清冷的光。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凉凉的,扑在脸上。
她望着那轮圆月,望着月色下连绵的屋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夜色。
云逸。
师哥。
你来了。
你变成什么样了?你还记得当年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小丫头吗?你还记得你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吗?你还记得那些在槐树下读书的午后吗?
你应该不记得了。
那些对你来说,不过是寻常日子里的寻常事。可对我来说,是藏在心里十二年、谁也没告诉过的秘密。
嬴娡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吹得她手都凉了,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久到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更鼓声。
她轻轻叹了口气,关上窗,走回床边。
唐璂还在睡着,姿势都没换。
她躺下来,把他搂进怀里。
他蹭了蹭,往她怀里钻了钻,又沉沉睡去。
嬴娡看着他,看着他安详的睡脸,心里那股翻涌了一夜的浪潮,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她想,她会去见他的。
以嬴家东家的身份,客客气气地拜访,客客气气地寒暄,客客气气地谈公事。
然后她会看看他,看看这个她曾经偷偷喜欢了那么久的人。
看看他变成什么样了。
看看他娶妻了没有。
看看……他眼里还有没有当年那个小丫头的影子。
然后呢?
然后再说吧。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唐璂的发丝里。
他的头发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安稳,踏实。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再想了。
窗外,月色如水。
那轮圆月明晃晃的,照着这座偌大的宅子,照着这间暖融融的小屋,照着这两个相拥而眠的人。
和那个即将到来的人。
头一夜失眠的缘故,嬴娡睡得很沉。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搂着唐璂,望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陈年旧事。后来实在撑不住了,眼皮一阖,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梦里乱七八糟的,有槐树,有阳光,有那个青衫少年的背影。她追上去,想叫住他,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越走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雾里。
她正着急,忽然被人推醒了。
“东家!东家!”
嬴娡猛地睁开眼,入目是唐璂那张带着几分担忧的脸。
“怎么了?”
唐璂还没开口,外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下人的声音隔着门响起:
“东家!嬴水新到任的县太爷来了!正在前厅候着呢!”
嬴娡愣了一下。
县太爷?
云逸?
她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现在?”她坐起身,脑子还是懵的,“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东家,巳时了。”
巳时?
嬴娡扶额。她居然睡到巳时。
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云逸来了?
她一边穿衣一边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怎么说他也是个官,新到任的县太爷,正正经经的朝廷命官。她嬴娡就算再有钱,也不过是一介商贾。按理说,应该是她先去拜访他,哪有他主动登门的道理?
除非……
她停下系腰带的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除非是看在二姐的面子上。
嬴芷,镇北大将军,手握兵权,镇守北疆。那可是大庆朝数得着的人物。云逸一个小小的知县,到了嬴水这地界,怎么可能不把嬴家放在眼里?他主动登门,十有八九是想借她和二姐搭上线。
或者是看在四姐和五姐的份上?
嬴苏和嬴粟,农学国士,尤其是五姐嬴粟,可是掌管着整个农学司的。那是天子近臣,是能在御前说得上话的人。云逸虽是翰林院出来的,可翰林院那种地方,清贵是清贵,实权却有限。他这次外放,若是能和农学司那边攀上关系,往后的路子就好走多了。
对,一定是这样。
嬴娡想着,心里那点因为这个名字而起的波澜,慢慢平复了些。
他主动来,不是因为还记得她。
是因为嬴家今时不同往日了。
是因为她二姐是大将军,四姐五姐是国士。
是因为她是“天下义商”,是能帮得上他忙的人。
不是因为别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根系带系好,站起身来。
唐璂在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见她起身,他伸手,轻轻替她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
“要去见他了?”他问,声音轻轻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嬴娡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冷,可那清冷底下,藏着一丝她看得懂的、小心翼翼的在意。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嗯。”她说,“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