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璂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嬴娡看着他,忽然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碰。
“等我回来。”她说。
唐璂的脸微微红了红,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嬴娡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唐璂还站在那儿,看着她的方向。见她回头,他微微怔了怔。
嬴娡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瘦的脸,看着那双眼里藏不住的、一点点的担心。
她忽然说:“他是以前我喜欢过的人。”
唐璂的睫毛颤了颤。
嬴娡继续说:“可那是以前。”
她顿了顿。
“现在,我有你了。”
唐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嬴娡,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嬴娡笑了笑,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身后,唐璂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意很浅,却是真的。
前厅里,云逸正端坐着喝茶。
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官袍,比记忆中那个青衫少年多了几分沉稳,可那张脸,还是那样好看。剑眉星目,温润如玉,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他,只在他眼角添了几道极淡的纹路,反倒让他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他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抿着,目光落在厅中那幅山水画上,神情淡然,看不出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嬴娡迈步进来,在厅中央站定。
两人目光相触。
那一瞬间,嬴娡觉得时光仿佛倒流了十二年。
她还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小丫头,他还是那个站在槐树下的青衫少年。
可下一瞬,她就回过神来了。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嬴娡见过云大人。”
云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分辨。
他微微笑了笑,拱手还礼。
“嬴东家客气了。云某冒昧来访,还望东家见谅。”
那声音,还是那样好听。清朗温润,像山间的溪水,叮叮咚咚。
嬴娡的心,漏跳了一拍。
可她的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她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云大人请坐。”
两人落座,丫鬟奉上新茶。
嬴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涟漪。
她抬起头,看向他。
他也在看她。
那目光里,有打量,有探究,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嬴娡笑了笑,率先开口:
“云大人新官上任,本该是嬴某先去拜访。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云逸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让嬴娡恍惚了一下。
和记忆里那个在槐树下朝她笑的少年,一模一样。
“指教谈不上。”他说,声音温润,“只是久闻嬴东家大名,想着既到了嬴水,理当登门拜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更何况,说起来,云某与嬴东家,也算是旧识。”
旧识。
嬴娡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他记得。
他记得她。
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可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容。
“云大人好记性。”她说,声音平稳得很,“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难为大人还记得。”
云逸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自然记得。”他说,声音轻轻的,“沁园书院,槐树下,有个小师妹,总是躲在角落里偷偷看我。”
嬴娡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点点——她不敢认的东西。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可她还是稳住了。
“云大人说笑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住那点慌乱,“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让大人见笑了。”
云逸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笑了笑,端起茶盏,也抿了一口。
厅中安静了一瞬。
只有茶香袅袅,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嬴娡望着杯中那澄澈的茶汤,心里那口井,又泛起了涟漪。
他是来看二姐的面子吗?是来攀四姐五姐的关系吗?
还是……
她不敢想。
她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是热的,却压不住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悸动。
十二年。
他来了。
他记得她。
然后呢?
然后……会怎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心,从这一刻起,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厅中安静了片刻。
茶香袅袅,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流淌。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嬴娡端着茶盏,指节微微泛白,那盏茶已经凉了,她也没有察觉。
她抬起头,看向云逸。
他坐在那儿,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任何波澜。
嬴娡的嘴唇动了动,那句压在心底十几年的话,忽然就涌到了嘴边。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
又张开。
“师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有些涩,像从很久远的地方飘来。
云逸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嬴娡看着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这些年,我未曾忘记过你。”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心里那口压了十几年的井,忽然就空了。那些藏了太久的心事,那些在无数个夜里翻来覆去的念想,那些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话,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在这间厅里,落在两个人之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奈何当时的我……只是一个小农女。”
她垂下眼帘,看着手中那盏凉透的茶。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所以那些心思,从来不敢让人知道,更不敢让你知道。”
厅中一片寂静。
窗外的鸟叫声隐隐约约传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不真切。
云逸没有说话。
嬴娡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她抬起头,看向他。
他坐在那儿,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没有惊讶,没有动容,没有她想象中的任何反应。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平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嬴娡的心,微微沉了沉。
她努力想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可什么都读不出来。他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她忽然有些慌。
那些话,是不是不该说?
是不是太唐突了?太冒失了?太——
她想起当年。
那时候她多卑微啊。最开始穿着旧衣裳,坐在最后一排,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他呢?他是书院里最耀眼的人,是所有人眼里的星辰。
可他还是来邀请她了。
他的升学宴,他亲自来请的她。
她记得那天。他好想是站在她面前,笑着说:“小师妹,我考入崇明书院了,过几日办升学宴,你也来吧。”
她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只会傻傻地看着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请她去。
他想让她见证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可她呢?
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我还要染布。”
染布。
嬴娡想起那个借口,忽然想笑。
她拒绝了。
因为不敢。因为觉得自己不配。因为怕去了那里,站在那些光鲜亮丽的人中间,显得更加卑微,更加可笑。
她宁可躲在家里染布,也不肯去他的升学宴。
后来她就再也没见过他。
一直到今天。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云逸。
他还是那样坐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嬴娡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他当年邀请她,是出于什么心思?是单纯的师兄对师妹的照顾?还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从来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那时候太卑微,卑微到连去赴约的勇气都没有。
可如今呢?
如今她不再是那个卑微的小农女了。她是嬴娡,是嬴氏商行的东家,有“天下义商”的头衔。她站在他面前,可以平视他的眼睛,可以坦然说出那些藏在心里的话。
可他还是那样。
温润,平和,什么都看不出来。
嬴娡看着他,心里那点刚刚冒出来的勇气,忽然有些动摇。
“师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你……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云逸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温润如初。
可他说的话,却让她愣住了。
“小师妹,”他说,声音依旧是那样好听,“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一样?
嬴娡看着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云逸却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站起身,朝她微微颔首。
“今日冒昧来访,多有打扰。改日得空,云某再来拜访。”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去。
嬴娡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从容,不疾不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嬴娡忽然想起当年。
那天他站在槐树下,朝她笑着说“方才的蹴鞠比赛很精彩”。然后他转身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和现在一模一样。
她忽然有些急。
“师哥!”
她站起身,喊了一声。
云逸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留给她一个模糊的侧脸。
“小师妹,”他的声音传来,轻轻的,“有些事,不急。”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大门外。
嬴娡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很久没有动。
不急。
不急是什么意思?
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心,从这一刻起,再也平静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