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凛照做，果然稳当多了。她前几世坐过游轮，坐过客轮，但这样的小渔船还是第一次。船板被海水浸得湿滑，空气里是浓烈的鱼腥味和柴油味。船尾装着一台柴油发动机，黑乎乎的，沾满油污。
石国晖发动了机器，“突突突”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他站在船尾掌舵，朝岸上挥了挥手。码头上，郑美珠也朝他们挥手，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船离开码头，驶向大海。
海上的风比岸上大得多，吹得林凛的头发乱飞。她眯起眼，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是淡淡的青灰色，海面是深沉的墨蓝，在远处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
“看那边！”石永安指着左前方，“那是白海豚！很少见的！”
林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几道银白色的身影在海面跃起，划出优美的弧线，又落入水中，溅起细碎的水花。
“真好看……”她喃喃道。
“好看的日子多着呢！”石国晖在船尾大声说，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依凛，你过来，姨公教你认方向！”
林凛走到船尾。石国晖指着船头挂着的罗盘：“这是指南针，出海没了它，就跟瞎子一样。”他又指着天上，“这是太阳，早上从东边出来，傍晚从西边落下。这是北斗七星，晚上认方向就靠它。”
他教得很仔细，怎么根据太阳的位置判断时间，怎么根据星星的位置判断方向，怎么根据云彩的形状判断天气。林凛听得认真，这些都是前世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
船开了约莫半小时，来到一片海域。这里的海水颜色更深，近乎墨黑。海面上漂着几个红色的浮漂，随着波浪起伏。
“到了！”石国晖熄了火，船慢慢停下来，随着波浪轻轻摇晃。他拿起一根带钩的长竹竿，开始打捞浮漂。
林凛和石永安趴在船边看。石国晖把浮漂钩过来，抓住连着浮漂的绳子，开始收网。他收得很慢，很用力，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青筋毕露。
网一点一点被拉出水面。先是空网，然后开始有东西——银光闪闪的小鱼，张牙舞爪的螃蟹，透明的水母，还有海草、贝壳，和一些林凛不认识的海洋生物。
“这是小黄鱼，这是带鱼，这是马鲛鱼……”石永安如数家珍，每网上来一样，他都能叫出名字，“这是梭子蟹，这个肥！这是皮皮虾，哎哟，还活着，会蹦！”
网越收越多，船上的鱼获堆成了小山。鱼还在活蹦乱跳，螃蟹挥舞着大钳子，皮皮虾弓着身子乱跳。海腥味浓得刺鼻，但林凛却觉得，这味道里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依凛，你过来。”石国晖朝她招手。
林凛走过去。石国晖从鱼堆里捡起一条银白色的小鱼，只有巴掌大，但形状很特别，身体侧扁，像把刀子。
“认识这是什么鱼吗？”他问。
林凛摇摇头。
“这是刀鱼，也叫凤尾鱼。”石国晖把鱼递给她，“你看它的鳞，在太阳底下会反光，银闪闪的。这种鱼啊，最娇气，离水就死。但它又是最鲜的，用盐稍微腌一下，下锅一煎，那味道，啧啧……”
他说着，又从鱼堆里翻出个海螺，有小孩拳头大，壳是褐色的，有深色的花纹。
“这是花螺，肉很嫩，用开水一烫，拿根针挑着吃，最是清甜。”他掰开海螺的厣，露出里面白嫩的肉，“你姨婆最会做这个，晚上让她给你做。”
林凛接过海螺，沉甸甸的，还带着海水的凉意。她突然想起什么，问：“姨公，你教我的这些，跟‘蛟龙’有关系吗？”
石国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身，看着林凛，海风吹乱他花白的头发。许久，他缓缓点头。
“有。太有了。”他声音低沉，混在发动机的轰鸣和海浪声里，几乎听不清，“依凛，你知道为什么‘蛟龙’会沉在那片海域吗？”
林凛摇头。
“因为那片海域，是东海的‘百慕大’。”石国晖的眼神变得深邃，“我们渔民叫它‘鬼见愁’。那里暗流多，礁石多，天气说变就变。好好的晴天，转眼就能起大雾，刮大风。多少船在那儿失踪，连个影子都找不着。”
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1958年7月23日，那天本来是个大晴天。你依公他们那艘船，就是在‘鬼见愁’出的事。有人说，是遇到了风暴。有人说，是触礁了。可我去看过，那片海域的水深超过两百米，哪有那么容易触礁？”
“那是……”林凛心里有个可怕的猜想。
“有人动了手脚。”石国晖吐出烟圈，声音冷得像冰，“我弟弟临出海前跟我说，船上有个新来的工程师，姓郑，是你奶奶那个堂侄郑闽介绍的。那人鬼鬼祟祟的，总在轮机舱转悠。国栋怀疑他，跟你依公说了，你依公让他盯着点。结果……”
他没再说下去，但林凛明白了。郑闽早就动了手脚，那个工程师就是他安排的内应。“蛟龙”的沉没，根本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所以我依伯去了东海舰队，就是想查清楚真相？”林凛问。
石国晖点头：“不光是你大伯。你三叔，你爸爸，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查。只是……”他叹了口气，“那些人势力太大，公安里有他们的人，海关里有他们的人，甚至部队里……”
他没再说下去，但林凛懂了。这是一张大网，一张笼罩了几十年的网。爷爷、大伯、爸爸、三叔，还有牺牲的石国栋姨叔公，还有其他十六位无名英雄，他们都是这张网里的猎物。
而她，一个六岁的女孩，却被推到了这张网的中心。
“姨公，”林凛抬起头，直视着石国晖的眼睛，“今晚子时，我要去码头。”
石国晖手里的烟掉在了甲板上。他盯着林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侄外甥女。
“你说什么？”
“三叔来信了。”林凛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他让我今晚子时，在村东码头等，有船接应我。”
石国晖接过纸条，看了又看，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他长叹一声，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海里。
“你三叔这个混账！他疯了吗？你才六岁！他让你一个孩子去冒险？”他低吼，但压着声音，怕被岸上的人听见。
“可如果我不去，就永远解不开‘蛟龙’的秘密，就永远查不出真相，我依公就永远要背着叛徒的骂名。”林凛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而且，我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我留在这里，会连累您和姨婆，连累石家村。”
石国晖不说话了。他背过身，面朝大海，佝偻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苍老。海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也吹动他深蓝色的衣角。这个在海上漂了一辈子的老船长，此刻像一尊沉默的礁石。
许久，他转过身，眼睛里有血丝。
“好。”他说，声音沙哑，“你要去，姨公不拦你。但你要答应姨公两件事。”
“您说。”
“第一，活着回来。”石国晖握住林凛的肩膀，力道大得她生疼，“不管发生什么，保住命最要紧。你还小，日子还长，明白吗？”
林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