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彦收起折扇,慵懒倚在栏杆上,漫不经心地道谢,然后随意地问:“你何时来的?”
王百万脸上刚堆起的谄媚笑意一僵,还是恭恭敬敬回话:“小人一直在此。”
凌彦这才正眼打量他片刻,迟疑出声:“王世伯?”
“不敢当!”
王百万弯腰赔笑,姿态极尽讨好。
若是王家未曾没落之时,他当得起这一声世伯,可如今王家已沦为末流商户,面对顶级世家的凌家子弟,他只剩满心惶恐与卑微。
凌彦看着慕知微离去的方向,随口问:“世伯认识他?”
王百万应了一声,直到凌彦甩来一个催促的眼神才讨好地回答。
“此人叫孟静之,英王爷新收的关门弟子便是他的幼弟,出了十几位举人的孟家兄弟的长兄。”
关于慕知微女扮男装的事,王百万半句未提。
凌彦瞧不起他,慕知微害他被家族踢出核心,两个人最好狗咬狗。
凌彦闻言诧异,没想到那样容貌出众、气质清绝的美人竟是农家出身,更离谱的是,家中一众弟弟个个科举拔尖、前程似锦,唯独他毫无功名。
“他弟弟个个赶考入世,他自己怎么不科举?”
凌彦随口一问,并未深究答案,说完抬步径直离去。
王百万立在原地,他心底笃定,用不了多久,凌彦就会主动回头来找他。
眼神阴鸷地凝望慕知微离去的方向,心底恨意翻涌。
孟静之,你从我这里夺走的一切,我迟早会让你付出代价!
他今夜本是来此寻求机遇的,如今自认攀上凌家这棵大树,心头大石落地,心情愉悦地转身下楼。
另一边,凌彦回到厢房,一副被抽了魂魄的模样,让一同玩乐的众人吓了一跳,纷纷开口询问缘由。
“我又见到那个美人了,当真是绝色……”
凌彦痴痴傻笑,反复念叨着这句话。众人纷纷追问始末,可连随行小厮都不清楚。
待心头的悸动回味殆尽,凌彦开口询问今夜顶楼都有哪些人在场。
众人面面相觑,一人迟疑着报出几个名字,其中自然少不了此番聚会的发起人——定国公世子白空青。
凌彦听闻白世子也在,当即起身朝外走。
可此刻的顶楼早已人去楼空。
白家仆从匆匆赶来传信,请白世子即刻回府,众人跟着散场离去。
夜色深沉,又下雪了。
单衡亲自驾车送慕知微与安止戈回去。
马车里,单衡忽然问慕知微:“白家出了什么事?”
他知慕知微内功深厚,方才仆从传话的内容,必然一字不落地落入她耳中。
所以说,人太熟悉了就是这点不好。
慕知微无奈,还是如实复述方才听到的消息:“三皇子中毒,德妃与贵妃娘娘当场争执厮打,圣上龙颜大怒,皇室家宴不欢而散。”
单衡摸着下巴思忖,慕知微侧身与安止戈低声私语。
另一边,扑空的凌彦撞见尚未离开的冷傲,缠着对方不停追问孟静之的底细。
冷傲被缠得不耐,心烦意乱地摆手让他去问单衡,孟静之是单衡带来的人。
凌彦失望。
凌家与单家关系微妙,凌家一直想借着二皇子的势力拉拢单家,可单家始终保持中立、独善其身,刻意与所有成年皇子保持距离只和年幼皇子往来,行事让人捉摸不透。
骤然想起方才的王百万,立刻命小厮前去找。
片刻后小厮回禀,王百万已离开。
凌彦问出王家住址,当即就要亲自登门,被随从拼死拦下。
除夕夜登门,无需等年后开朝,今夜便会有言官上奏弹劾凌家。
凌彦只得作罢,却在第二日约见了王百万。
王百万故作高深,说话半藏半露、虚实参半,拿捏着分寸不肯尽吐实情。直至凌彦许诺会替他的儿子在朝中谋得一份官职,他才松口。
即便如此,他依旧隐瞒了最关键的秘密,还打算以中间人身份从中周旋,帮凌彦牵线搭桥,伺机算计慕知微。
彼时已是次日,此刻除夕夜的归途上,马车行至离家仅剩一条街的位置,慕知微与安止微一同下车。
在此处下车,既不用让单衡多绕路相送,二人也能踏着夜雪散步。
三人互道新年快乐,就此别过。
大雪停了,两人并肩前行,脚步声踩在厚厚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愈发衬得夜色静谧幽深。
转入巷口,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唱戏声。
远远看到自家门口有个模糊的身影,两人立即提高警惕。
那黑影扒着院门,时不时蹦跶两下又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举止怪异,没有半分攻击性。
距离拉近,看清黑影全貌,慕知微诧异。
“容珏?”
门口黑影闻声猛地蹦起身,看清来人是慕知微与安止戈,长长松出一口气,虚虚靠着门板朝二人伸手。
“快扶我一把,我快饿死了。”
守门听见慕知微的声音,立刻打开大门。
安止戈扶住容珏,三人一同迈步入院。
慕知微看着他虚弱的模样疑惑:“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在自家过年,反倒饿着肚子跑过来,来了也不敲门进门,实在让人费解。
容珏浑身发软,无力地摆了摆手,没力气解释缘由,只巴巴道:“我饿得撑不住了,先给我吃的。”
堂屋与花厅里,孩子们嬉闹玩耍,热闹喧嚣。
三人径直去了饭厅。
家中年夜饭备得极为丰盛,满满一桌子佳肴。为讨年年有余的好寓意,桌上还特意余下许多吃食。
豆婶闻声赶来,有条不紊地指挥婢女生火温菜。
慕知微方才在外逛了许久,喝了满肚子清茶想喝点热汤暖胃,便将三鲜汤挪到煮茶的炉火上温热。
容珏匆匆净手,拿起筷子就去夹盐焗鸡。
慕知微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脉象虚弱浮动,当即挑眉看向他。
“你饿了多久?”
容珏一愣,没想到她一眼就能看出端倪,认命叹气:“饿了三天,我爹是真打算把我饿死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