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世界上居然有如此庞大的大地兽!”
白发的少年仰起头,目光沿着那头巨兽如山峦般的脊背一路向上,直到脖颈发酸,才终于看清了它那仿佛能撑起天空的轮廓。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像是第一次看见海洋的人,站在岸边,被那份浩瀚夺去了所有言语。
他转头看向肩头的君主,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困惑与一丝微妙的……求助。
“呃,陛下,”他斟酌着用词,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面对不可能任务时特有的无奈,“洗这头大地兽……是不是有些太难为人了?”
凯撒瞥了他一眼。
“它可不是兽圈里那些寻常的大地兽可比的。”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君主特有的、陈述事实时的从容。
“是啊,”白厄喃喃道,“和山一样大呢。”
“我指的不是这个。”
凯撒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她伸出手,轻轻敲了一下白厄的发顶,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你能不能正经一点”的意味。
白厄闭了嘴,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写满了“这头大地兽到底要怎么洗”的真诚困惑。
凯撒没有再理他。
她抬起头,望向那头仿佛自远古便已存在的巨兽,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没有惊叹,没有畏惧,只有一种与她对视任何存在时都如出一辙的——平静。
“大地兽之王,荒笛,”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旷野,仿佛连风都为她让路,“我说的可对?”
巨兽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两只眼睛如同两汪深潭,倒映着天空与云朵,也倒映着山脚下那一片渺小的人类。
它的目光落在凯撒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扫过她身后的臣子们,扫过那些持剑而立、面露警惕的战士们,最后,又重新落回凯撒身上。
“唤我何事,人子?”
它的声音低沉,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震动,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却奇异地并不令人感到压迫。
那是一种超越了语言本身的、来自古老存在的平静。
凯撒没有绕弯子。她的性格从来不允许她做任何多余的事。
“我希望,你能为逐火效力。”
她的声音干脆利落,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决定的、无需商议的事实。
荒笛沉默了一瞬。那双巨大的眼睛注视着凯撒,像是在审视一个胆敢向大地提出要求的、渺小的人类。
然后,它缓缓摇动了那颗如同山巅般的头颅。
“恕我拒绝。”
它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古老岁月的固执。
“逐火,是只属于人子的辉煌。”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了层层巨浪。凯撒身后的臣子们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炸开了锅。
“一头愚蠢的地兽!”有人怒斥。
“不愿为逐火效力的异种!”有人拔剑。
“陛下亲自相邀,竟敢如此无礼!”
那些声音嘈杂而尖锐,像一群被激怒的蜂群,嗡嗡地涌向那头巨兽。
但荒笛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那些斥骂不过是掠过山巅的微风,不值得它耗费一丝一毫的注意。
它的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具力量。
那些斥骂声渐渐低了下去,不是因为愤怒消退,而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愤怒根本无法触及对方。
那种感觉就像用拳头捶打大地,除了让自己手疼之外,什么也改变不了。
旷野安静了下来。
风从远方吹来,拂过荒笛那如同山脊般的背脊,发出低沉的呜咽。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了起来。
“可是。”
所有人转过头。白厄依旧站在原地,肩上扛着他的君主,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尴尬,只有一种认真的、近乎恳切的神情。
他抬起头,望着荒笛那双重新睁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逐火的目的是实现‘再创世’,让翁法罗斯逃离最终的毁灭。”
他的声音不大,却比刚才那些嘈杂的斥骂更加清晰,更加有力。
“荒笛阁下,逐火并非人子所独有的辉煌,而是整个翁法罗斯的壮举。”
风停了。
荒笛注视着那个站在人群最前方的白发少年,那双古老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旷野上,人与兽沉默对视。
“人子。”荒笛的声音低沉,如同大地深处的回响。
它注视着眼前那个渺小的白发少年,那双古老的眼睛里没有轻蔑,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沉静的审视。
“在你眼中,何为逐火?”
白厄沉默了一瞬。
不是犹豫,而是在认真地、诚实地寻找一个能够承载所有分量的答案。
他不需要粉饰,不需要修辞,他只需要说出他所见到的、他所经历的、他所相信的真相。
“逐火,”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仿佛从骨髓里挤出来,“是不断失却的旅途。”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身影——那些曾与他并肩站立的人,那些曾在篝火旁谈笑的人,那些曾在战场上将后背交给他的人。
他们有的倒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有的消逝在某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午后,有的甚至连名字都来不及留下,便已被风沙掩埋。
“在那一切当中,生命也微不足惜。”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目光也没有躲闪。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也倒映着他自己——一个见证了太多失去、却依然站在这里的幸存者。
旷野上,风停了。
连那些刚刚还在喧嚣的臣子们也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的少年,第一次意识到,那张年轻的面孔下,藏着多么沉重的重量。
荒笛沉默了片刻。
“你既知晓它的残酷,”它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什么,“又为何要将自身投入这场未知的旅途?”
白厄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拂过他银白的发丝,远处有篝火的光芒在闪烁,像是那些逝去的灵魂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点温度。
“为了未来。”
他的回答简短,却掷地有声。
“诚然,逐火之旅会失去很多。那些失去的生命,每一个都值得被铭记,每一个都值得被哀悼。”
他抬起头,目光里没有逃避,也没有粉饰。他不打算安慰任何人,也不打算为自己寻找任何借口。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所有人都清楚的事实。
“但如果不逐火,我们会失去一切。”
他直视着眼前那尊古老的巨兽,那双眼睛里没有祈求,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不可动摇的决心。
“渎神的黑潮已然降临于这片大地,唯有残酷的逐火能够带来一线生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旷野,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也传入那头古老巨兽的心里。
“哪怕,吾等尽皆付之一炬——”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身后的臣子们,扫过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同伴们。
“也要为那再创世的史诗,镌写下开篇的一笔。”
风吹过旷野。
荒笛注视着那个站在它面前的少年,那双古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你的发言令我动容,人子。”
荒笛垂下那双如同深潭般的眼眸,注视着眼前渺小的白发少年。
它的声音依旧低沉,却不再是那种远古存在的冷漠审视,而是带上了一丝……温度。
那双古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可惜。”
它的头颅微微摇动,那动作缓慢而沉重,像是山峦在风中轻轻震颤。
“我是「大地」泰坦吉奥里亚的子嗣,生而被赋予了守护地上生灵的使命。”
它的目光越过白厄,望向远方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旷野。
那里有奔跑的小兽,有筑巢的飞鸟,有在泥土中无声生长的一草一木。
那些都是它守护了千万年的生命,是它存在的意义,也是它无法跨越的底线。
“我无法为了拯救一部分生命,而去伤害另一部分。”
它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千钧的重量。
“我亦无法为了所谓的‘未来’,而背弃我的父神。”
旷野上,风停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那些刚才还在怒斥荒笛的臣子们,此刻也低下了头。
他们或许无法理解这头巨兽的选择,但他们能感受到那份深沉而固执的——守护。
白厄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理解。
“我理解您的苦衷。”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尊重。
“既如此,便无需多言。”
荒笛重新闭上眼睛,那姿态像是在说——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
“等等。”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旷野,仿佛连风都为它让路。
所有人抬起头。
白厄肩头的少女君主——刻律德菈,正缓缓坐直了身体。那双湛蓝的眼眸穿过夕阳的余晖,落在荒笛那双重新睁开的古老眼睛上。
她的神色平静,没有恼怒,没有急切,只有一种君主特有的、不容置疑的从容。
荒笛注视着那个坐在少年肩上的少女,那双古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何事?”
它的声音依旧平静。
“仁慈的巨兽。”
凯撒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也传入那头古老巨兽的心里。
“我可以颁布一项法令。此后,在逐火的道路上,不会有任何无辜的生灵因此受难。”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荒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而代价——只需你未来,为逐火出一次手。”
旷野上,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那个坐在少年肩头的少女君主。
她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她提出的不是一个足以改变逐火命运的条件,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白厄微微侧头,看向肩头的君主。
那张精致的侧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但他知道,她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无数次推演、无数次权衡之后的——最好的一手棋。
荒笛沉默了很久。
久到夕阳从金色变成了绯红,久到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紫色,久到那些臣子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如同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它注视着凯撒,那双古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然后,那头如同山峦般的巨兽,缓缓低下了它巨大的头颅。
那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它的头颅一点一点地降低,直到那双巨大的眼睛与白厄肩头的少女君主平视。
“我答应。”
三个字,如同大地的震颤,在旷野上久久回荡。
白厄怔怔地看着那尊缓缓低头的巨兽,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凯撒依旧坐在他的肩上,神色平静。夕阳的余晖落在她湛蓝的眼眸中,凝成两点金色的微光。
她看着荒笛,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不是得意,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
一切尽在预料之中的、无声的了然。
小剧场
“你刚刚说得不错,雪阳爵。作为奖励,你这两周都不用洗大地兽了。”
“真的?嗯,我能分一周给剑旗爵吗?”
“哦?为什么?”
“感觉我不在了,她一个人洗大地兽有些孤单。”
“随你吧。”
“耶!陛下万岁!”
“谢谢你啦,小白鲟。”
“你给我老实点,别乱动啊!”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