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在宫里,
南云秋没有告诉诸人,他深谙河防大营的情况,对女真也颇为熟悉,又悄悄去过烈山探查。
故而,
他对行军的路线,还有山川地势了然于胸,便直接在草图上认真标识,仔细注解,力求每一步都能完美无缺。
不知不觉忙到了傍晚,
同僚们纷纷下值,官舍一空,他才完成了活计,美美的伸了个懒腰。
然后,
小心翼翼的把草图锁入柜中,再锁上房门。
二楼那几个房间没有灯火,静悄悄的,顶头上卜峰的房间许久没有打开过,沾满了灰尘。
人走茶凉,
官场上亘古不变的铁律,
可是卜峰的职务并未被免掉,却已经没有人来搭理了,人情冷暖叫人心寒。
卓影不管,他要管一管,打算明日就让人来收拾收拾。
隔壁就是卓影的房舍,看起来比卜峰的还要宽敞,难怪那家伙敢在御史台一手遮天,没人敢顶撞。
原来卜峰是他爹的门生,还曾有过救命之恩。
想起死对头卓影,
南云秋细细品咂,确实很奇怪。
老东西在御史台资历最久,在朝堂上也算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老臣,可是三品的官衔一直没有得到晋升。
有人说是因为文帝看不上他,
也有人说是他爹和梁王有过交情,才饱受打压,
还有人说他就喜欢呆在御史台,别的衙门不感兴趣,拒绝调任,哪怕是升迁。
奇哉怪也!
官场上,都把品级提升当做毕生孜孜以求的目标,品级低,哪怕你再有能力,在外人眼里都是无能的废物,
卓影应该也不例外。
可如果留在御史台,要想升官,除非挤走卜峰。
但卓影好像并无此意。
老家伙神神叨叨,藏匿于御史台,究竟是何居心,让人琢磨不透。
他扭头离开,
却无意中发现:
卓影的房门只是关闭了,但并未上锁。
咦,怎么回事?
他上前轻轻推了推,没有推开,好像门后有东西挡着。
老家伙去哪了,慌慌张张的,竟忘记锁门。
走到底楼,门房都上了锁。
御史台平时很清闲,很多人不到点就关门大吉,只在年头岁尾要忙碌些,
路过楼梯口右手边的房间,他发现也还没有上锁。
这间房舍是他刚来御史台时呆过的地方,和他楼上的房舍正好一上一下。
他也伸手去推,门竟然开了。
“嗯,古槐,你怎么还没走?”
“是魏大人呐,惭愧惭愧,因卓大人临时安排别的事,所以您交办的差事还没完成,卑职……不过大人放心,明日卑职就能完成。”
南云秋想起来了。
他曾吩咐过,要清查今年以来淮北郡,特别是萧县的官府行文,还有赈灾救济的详细情况。
当然,
他的目的是掌握淮北饥民的数量,进而了解南云春和南少林的流民规模。
他现在是海贼帮帮主,将来要对付的重要敌手就是曾经的南家兄弟。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好吧,那你继续,也别太晚了,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
“谢谢大人关心,卑职不会让大人失望。”
南云秋替他关闭上房门。
对古槐,他非常放心,当初自己刚来时,也就古槐和他很友好,为此没少被卓家叔侄找茬子。
南云秋离开了御史台,
殊不知,
有双眼睛目送他消失在街头!
此时天刚刚擦黑,二楼的那个房间,门开了,卓影竟然溜了出来,像做贼似的!
原来,
老家伙并未出远门,而是按照幕后之人的授意,关在房内足足呆了一整天,骗过了所有的下属。
刚才南云秋来推他的门,
他就在门后挡着,当时吓得面如土色,大气都不敢喘。
他凝神倾听良久,衙署内非常安静,得意的笑了。
窸窸窣窣,
他掏出钥匙,竟然打开了南云秋的房门。
然后,轻车熟路的走向柜子前,心潮澎湃,双手颤抖打开了它。
这间房舍曾经被卓贵霸占,后来才让给了升职的南云秋,里面的陈设都没有换过。
得手之后,
他又停留片刻,小心翼翼的退出了房间,趁夜色掩护,贼溜溜的离开了御史台。
殊不知,
底楼某个房间内,还有人在加班干活。
刚刚入更,
销金窝最豪奢的雅间里,三位贵客正在把酒言欢,大快朵颐。
梅礼坐在下首,卓影居中,而高高在上的则是小冬子。
一整块美玉制成的餐桌上,摆放了几样精美的菜肴。
几位来此不是为了珍馐美味,而是摆下大瓮,等着有人跳进来,然后再架起柴火烘烤。
真正的策划者是信王和阿忠,主仆俩则留在王府内静候佳音。
“掌柜的,那个梅尚书又来了,就在天上雅间。”
“知道了。”
颜如玉对镜理云鬓,又是期待又是厌恶,三天两头陪那种庸俗无耻的男人,真是遭罪,可这种男人有欲有求,也最容易吐露秘密。
她想,
许久以来,对方竟然没有对她起疑,足见大楚的官员愚蠢到了家。
梅礼其人,最下三滥,最缺乏礼数,却能稳居礼部尚书的高位,而且数年不挪窝。
想想就是个乐子。
左等右等,奇怪的是,
梅礼居然没有来找她。
要知道,平时梅礼还没落座就要来撩她,而且每次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今晚破天荒的没有来滋扰,却让她心里不安。
她唤来接待的伙计,
问道:
“姓梅的就一个人吗?”
“还有两个,都是新客人,不过看梅大人那副奴颜婢膝的样子,那两位恐怕来头不小。他们此刻就在房内说话,声音不高,好像怕人听见。”
“蠢东西,为什么不早说?”
颜如玉很生气,
梅礼不叫姑娘作陪,说明是要谈正事,而从座位的座次来看,正事还不小。
“我去听听,你就在这支应支应,若再稀里糊涂,当心军法伺候。”
她加快脚步,
溜进了销金窝特有的机关暗道。
“此事绝密,两位大人务必要守口如瓶,不得外泄半句。”
“公公请放心,我等心里有数。”
小冬子清清嗓门,却蓦地站起身,走到墙角,轻轻掀开薄薄的窗纱,露出了那根粗大的圆筒状的东西。
从他进到雅间,就开始勘察室内的构造,有无机关暗道,有无开过天窗,等等,
这,
都是玄衣社最基本的技能,也是大内皇宫的太监必备的见识。
唯独这根粗圆筒,
让他起了疑心。
销金窝隔音效果很好,房间内非常安静,落针可闻。
“此次进军事关紧要,贞妃娘娘也很担心,
毕竟,
既涉及剿匪的内政,又关乎女真边境的安稳,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慎之又慎。
娘娘交代,
这张行军草图至关重要,诸位今晚务必参详妥当,明日就要发回河防大营开始部署。”
小冬子很有手腕,话音很轻,生怕被人听到。
但他却偏偏对着那个圆筒在说,
好像圆筒能听得懂人话。
卓影问道:
“敢问公公,此等军国要事,为何不找个僻静之处,此处鱼龙混杂,怕是不安全。”
梅礼抢着回道:
“据悉京城内女真探子众多,哪怕在皇城大内都未必安全,选择销金窝,是反其道而行之,又叫灯下黑,”
“没错,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此处只闻皮肉之声,又有谁会知道,咱们竟在这商量头等绝密大事呢?”
“公公高见!请公公转告娘娘,我等责无旁贷,必定尽心竭力,绝不敢怠慢。”
“那就好,时不我待,你们现在就要认真参详,咱家去去就回。”
房间内发出窸窸窣窣掏纸张的声响,
圆筒里面的颜如玉花容失色。
圆筒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洞眼,就像马蜂窝一样,外面包了一层薄如蝉翼的装饰,外人根本看不出来里面的门道,但能把房间内的声音听到一清二楚。
刚才那番短暂的对话,
她的眼前已经闪现出,河防大营的军卒杀气腾腾,突袭了女真边境,而王庭尚在睡梦之中。
双方大打出手很有可能!
现在大楚是信王领政,而女真则是塞思黑当家,他俩本就互不买账,兵戎相见也在情理之中。
当务之急,
是搞到那张行军草图!
小冬子走出房门,叮嘱两个玄衣社的探子做好防范,便来到门外,黑乎乎的路边停放着马车。
“准备好了吗?”
“回总管,奴婢准备好了,您看像吗?”
他挑开车帘,亭亭玉立的小宫女身着艳装,半裸着白花花的酥胸,举手投足俨然销金窝的风尘女子。
“嗯,很好,去吧,记住不要多说话,那小子贼着呢。”
马车快速启动,拉上小宫女去向外城。
约莫半个多时辰过去,天上雅间经过一番商谈之后,渐渐安静下来,接着就是哗啦啦卷折纸张的动静。
房门开了,
一行人做贼似的步出走廊,脚步匆匆。
此时,迎面从底楼上来另一拨客人,脚步摇摇晃晃,像是从外面的场子饮完酒来这里寻欢作乐。
这在风月场所屡见不鲜。
两拨人恰在楼梯口遭遇,
上面的人急着出去,下面的人急着上来,双方互不相让,下面的人借着酒劲嘴里不干不净。
梅礼自恃当朝一品,平时都是横着走路,便回骂几句,
结果惹恼了对方,劈头盖脸就吃了几拳头。
“混账东西,好好教训这帮兔崽子。”
小冬子一声令下,
身边的下属摆起了架势,冲向了对方,大打出手。
伙计的食盘洒了,杯盘狼藉,烛台上的红烛倒了,漆黑一片。
几个回合之后,
对面的客人肉体凡胎,哪是玄衣社探子的对手,被打得落花流水,仓皇逃窜。
这边除了梅礼鼻青脸肿之外,
其他人毫发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