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文忠送来了天大的消息。
握着战报,熊心都不敢相信,
女真骑兵悍然犯境济县,在驼峰口一带放牧,毁坏庄稼。
得报后,
元文忠果断出击,缴获牛羊无数,女真骑兵死伤两千余人。
女真王庭却默不作声。
自熊心继位,大楚一直出于被动挨打的局面,朝野颇有微词,大骂朝廷软弱无能,传言说,
御极殿上坐着个怂包皇帝。
此战无疑打出了威风,替熊心长了脸。
百姓们津津乐道,朝堂上欢声笑语。
唯有信王皱起眉头。
“诸位爱卿,元文忠奏折上还说,
经此一战,
女真也不过是肉眼凡胎,并无可怕之处。
只要大楚一心,朝堂和睦,钱粮充足兵员不断,定让女真人不敢南望,保中州以安宁。
朕已下旨嘉奖,擢拔其为三品将军。”
朝堂稀稀拉拉,响起了喝彩声。
信王酸溜溜道:
“陛下不可大意,
元文忠毕竟欠缺历练,战阵经验不足,浅尝胜果则洋洋自得,豪言满天飞。
须知女真素来骁勇,尤以骑兵为胜。
此战看似小胜,只怕后患无穷。”
熊心却很不屑:
“此言大谬矣!
大楚朝野,如王叔一样怯敌畏战,视女真如猛虎的人不在少数,故而屡吃败仗。
非力不足也,
实乃胆怯也。
王叔如此胆识,愧对于战神之美誉,朕以为,元文忠倒是颇具战神之潜质。”
熊心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
言辞上丝毫不留情面。
退朝之后,还和魏三相视而笑。
“陛下知道信王为何讨厌元文忠吗?”
“不知。”
“奴才查访过,
元文忠乃武举状元,却因信王把持武试,大搞舞弊,
若非先帝拨乱反正,派魏四才查出真相,他就永无出头之日,
所以他俩冤仇很深。
陛下嘉奖之举,又把元文忠收入囊中,信王肯定在半路上吐血。”
“没错,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收了苏慕秦和元文忠,
熊心胆气大增。
“陛下,敌人还有个敌人,咱们也可以拉拢。”
“谁?”
“程百龄。”
……
开春以来,北方骤起风沙,漫天蔽日,白昼犹如黑夜。
沟壑水源被填平,刚刚绽出新芽的野草也被深埋,
没了水草,
对于放牧为生的胡虏而言,无异于致命的灾难。
去冬也因为干旱,储草本来就不多,可谓杯水车薪。
牧民们抱着饿死的羊羔马驹失声痛哭,纷纷找到部落的酋长,
说,
如果不解决水草问题,只能杀马吃肉了。
战马是女真的金疙瘩,
王庭严令各部落禁止宰杀,违者重处。
可是,
人都快饿死了,也就顾不上牲畜了。
无可奈何,各部落酋长来到王庭,
王庭也没有办法,故而把目光指向了大楚。
那里有水有草,
还有牛羊爱吃的麦苗。
塞思黑背后一挑唆,酋长们又开始溯及往事,把归还济县兰陵的错误决定,对准了王庭。
“王庭若是没办法,那我们自己寻找出路。”
“对,总比饿死强。”
“和大楚关系再好,也好不过咱们的牲畜,饿肚子就抢,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酋长们你一言我一语,话说得很难听。
阿其那压力很大!
与大楚交好的目的是保住女真国,但首先是要保住女真人。
否则,
国将不国,他的王位也难保。
迫不得已,
他只好同意汹汹的舆情,准备南侵。
可是,
元文忠毙伤两千骑兵的事,他也听说了,
大楚虽然换了个满身土腥气的无能皇帝,但是元文忠的名声也传扬到了女真。
那是个厉害的角色,而且还获得了朝廷的嘉奖。
如果贸然开战,
会不会将女真拖入泥潭?
如果小打小闹,
又无法满足百万头牲畜果腹之需。
思来想去,他
决定派人到朝廷以进贡为由,探探大楚的实力和态度,
同时也派人到海滨城,拉拢帮手。
谈起程百龄的海州水师,熊心印象很深。
他从吴越沿海路途经海滨城,沿途曾见到过水师的战舰,非常壮观威猛。
那时候,
他怕被水师抓住。
而现在,
却想把它抓住,抓在手里。
“奴才瞧陛下除了兴奋,好像还有点别的想法。”
“你个狗才,真是朕肚里的蛔虫。朕在想,一国之君,没了兵权,就如同,如同……”
“如同什么?”
“如同你一样,男人没了那玩意,还叫男人吗?皇帝没有兵权,还叫皇帝吗?”
魏三心想,
谁说我没有,只是不多而已。
他的秘密,
只有春公公知道。
“奴才也以为,陛下必须要有自己的心腹将领,想方设法把兵权从信王手里夺过来。”
“什么夺过来,那本来就应该是朕的兵权,是他据为己有。”
“对对对,奴才口误。”
君臣俩扳着指头,把所有的兵营数了几遍,
能拉拢的似乎只有程百龄。
程百龄兵多将广,有钱有势,且和信王交恶,只要许以高官厚禄,必定动心。
拉拢了程百龄,
控制苏慕秦就更有把握了。
“派谁去合适呢?”
“当然是魏四才。”
“如此机密之事,怎么能让他去?”
“他是三品府尹,有份量,而且他和信王交恶,绝不会透露给信王。奴才还听说,他过去和程百龄有旧,故人好说话嘛。”
熊心紧皱眉头:
“可是朕听说程百龄对先帝颇有微词,对朝廷也意见很大,上次在兵部大牢还险些被杀,他若是翻脸无情怎么办?”
“怕什么?即便他翻脸,死的也是魏四才。反正他现在也没多大用处。”
因姐姐之死,
南云秋曾发誓此生不再入海滨城。
可是圣旨如山,
由不得他。
上次他差点杀了程百龄,现在到人家的地盘上,生死就捏在对方的手里。
看来是那两个货色给他挖坑!
拉拢成功,熊心驾下多一员大奖,
拉拢失败,熊心眼里少一颗钉子。
稳赚不赔的买卖。
唉,自己又没有用处了。
好,
你俩能给我挖坑,我也可以给你俩下套。
南云秋心想,反正没有圣旨,只是口谕。
口说无凭,
到时候任他胡编乱造。
时三吵着要跟去,想旧地重游,
于是,
他留下幼蓉看家,只带了石迁几人微服前往。
进入海滨城之后,才发现,
比之前大不相同,俨然一座偌大的兵营。
张九四带走盐工干起了海贼帮的事业,苏慕秦带走盐工建起了巡查营。
盐工已成为过去。
煮盐晒盐的粗活都由官兵来干,可见程百龄招兵买马已经成了气候。
前往渔场的路上,他的眼前出现个熟人。
正是张九四的胞弟张士通!
“魏兄,你怎么会在这?”
“我还想问你呢,你不在水师,进城作甚?”
张士通警惕的看看周围,
低声道:
“来领给养,水师的饷银还有官兵的粮草,等会儿就要装船北运海州,真是笔天大的财富啊。”
“就你们这些人来,不怕你大哥打主意吗?”
“程百龄不会那么傻。北面三十里外停着十几艘战船,随时准备接应,海贼帮没几艘大船,有贼心没贼胆。”
天大的财富失之交臂,
太可惜了!
想起海贼帮钱粮短缺,又遭海州水师打压,南云秋眼前一亮,萌生出打家劫舍的主意。
程百龄中饱私囊,不狠狠敲一笔,
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而且,还能让老家伙有苦说不出。
得知南云秋是来拜会程百龄,
张士通又道:
“刚才北面的海路上来了艘大船,半个时辰前停靠在东城门,下来数十匹高头大马,鬼鬼祟祟的,估计程百龄有贵客。”
北面?
不用说,是女真人。
他俩又聊起了龙大彪的情况。
张士通说龙大彪又懂海战,又精通战船,很受程百龄赏识,
但是,
他俩之间没有联系过。
南云秋问清楚张士通返回的时间,马上派时三快马加鞭赶往羊舍滩,通知张九四来干票大买卖。
接着,
他让石迁持他的大印前往大都督府,就说钦差在路上,半个时辰即到。
然后,
他悄悄来到东城门守株待兔。
不出所料,
不大会工夫,
数十匹战马冲出城去,中间簇拥着几个头戴檐帽面纱之人。
接应的大船就停靠在海岸边。
南云秋扮作渔民,驾扁舟打旁边路过,偷偷窥望上船之人。
看中间那位的轮廓和身材,
应该就是塞思黑。
女真派出世子前来,谈的买卖应该不小……
程百龄从京城侥幸捡回一条老命,好几天仍心有余悸,躺在床上下不来,
越发觉得,
天底下没有安全的地方,
除了自己的老窝。
他发誓,不管朝廷开出多大的条件,尚书也好,侯爵也罢,统统不要,
而且,
从今往后再也不去京城了,就潜心经营自己的地盘。
听说朝廷又派来使者,顿时,
气不打一处来。
但毕竟还没自立,他名义上还是朝廷的官员,钦差来了也要见一见。
于是,
他暗中又吩咐刀斧手埋伏在大都督府内,若是还来行骗,就斩杀钦差报复朝廷。
反正,
刚才和塞思黑谈得很好,双方建立了正式同盟。
而今,他谁也不怕。
“奉旨钦差,望京府尹魏四才拜见程大都督。”
“竟然是你?”
“正是下官。”
“姓魏的,你还敢来海滨城,以为你的脑袋是铁打的吗?来人!”
“哗啦啦!”
数十名刀斧手冲入大堂,将南云秋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