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秋不置可否:
“嘿嘿!”
苏慕秦姗姗来迟,盛装出席,眉宇间气定神闲,举手投足从容豪迈。
瞧他的气势,
像是拿下了女真,攻占了高丽,平定了西秦。
身后跟着苏仪,还有精心遴选的两百名流民。
熊心还没来,
苏慕秦一眼瞥见了南云秋,怒从心头起,决心要好好报复一下。
“魏大人别来无恙啊。”
“多谢苏将军惦记,苏将军此次立下大功,可喜可贺。”
在场重臣那么多,
南云秋不知苏慕秦为何要偏偏找他搭话,便逢场作戏。
“是嘛,若不是魏大人暗中相助,苏某也不能建功,多谢多谢。”
“苏将军说笑了,魏某何时助过将军呀?”
“咦,
不是你在陛下面前进谗言,让苏某交出一万名流民的吗?
你是帮忙了呀,不过帮的是倒忙。”
南云秋听了,尴尬不已,
就知道,
是魏三老狗泄密,暗中害他。
“苏某就纳闷了,魏大人不关心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老是把手伸到别人的碗里,不太妥当吧?”
“彼此彼此,就像你把手伸到韩非易的碗里一样。”
“一个死人提他干什么,多煞风景。”
“人命是不会白死的,总有人要付出血的代价。”
苏慕秦唇角哆嗦一下,
冷冷道:
“魏大人,你的时代过去了,赶紧醒醒吧。别不知好歹,自不量力,等苏某腾出手来再找你算账。失陪了,苏某要领赏了。”
熊心现身,
苏慕秦毕恭毕敬,
弯腰跪地:
“臣等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熊心神采奕奕,吩咐太监洋洋洒洒念了一大段嘉奖的话,把英奎和苏慕秦的功劳大书特书。
当然,
他也没有忘记给自己涂脂抹粉,如何圣烛高照,如何谋篇布局,如何决胜千里之外。
换句话说,
此战最大的功劳是皇帝,
两位功臣是叼天光而已。
“英爱卿老骥伏枥,用兵如神,两战皆立下奇功,朕颇感欣慰。”
“多谢陛下嘉奖,臣愧不敢当。”
“前阵子有人还说你明哲保身,观望不前,意图自保,有拥兵自立之意。
朕当即驳斥了他,造谣,纯属造谣。
今日楚州一战,你证明了自己。”
熊心脸朝着英奎,眼睛却瞥向信王,
无非是暗示英奎,
是信王背后告你的刁状。
“陛下英明!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有忠臣,就有奸臣,有君子就有小人,大楚朝堂也不例外。
不过邪不压正,
有陛下正气所在,那些跳梁小丑最后的下场,必然是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说得好!”
熊心很赞赏,偏又要挑衅信王。
“王叔以为如何呀?”
信王已然被摆在无用之人的行列中,却还要当众遭此羞辱,火气腾腾燃烧。
再不反击,
别人都当他已经死了:
“人有正邪,臣有忠奸。君呢,自然也有明昏。
不知陛下以为呢?
本王还听说,京畿三县有六百名民女被抢,而幕后之人就是大内的太监。
太监抢民女,
自然不会自己留着用,
百姓纷纷传言,是陛下授意,全然纳入后宫供自己淫乐。”
熊心慌忙否认:
“胡言乱语,朕岂是强抢民女之君?再者说,朕贵为天子,需要去抢吗?”
“本王也以为不太可能。
可是,的确有数百名民女出现在南城门的马车上,很多人都看见了,
不信可以问问府尹魏大人。
为消除猜疑,稳定人心,挽回陛下的形象。
本王以为,不妨让百姓们进入后宫查看一番。
看看到底是谣言,还是事实?
陛下是明君,还是昏君?”
“放肆!自古以来哪能让百姓进入皇城。”
熊心惶惶不安,
急火攻心,恨不得当场将对方撕成八瓣,眼珠子抠出来当气泡给踩喽。
信王毫不示弱,白眼瞧着他,
反正他俩有过协议:
非谋反不问罪。
与其被熊心一味打压,不如奋起抗争,反正无用之人结果都一样。
但是,
信王也恶毒的把南云秋拉上战车。
“魏大人身为府尹,担负四城防卫职责,那么大的动静如果不知晓,就是渎职。”
旁边几个党羽也为主子站台,要求南云秋回答,
不然誓不罢休。
“魏爱卿,你可曾见过强抢民女之事?”
熊心话音婉转,一个劲地挤眉弄眼。
此时,
甭说渎职,就是被罢职也不能说出实情。
南云秋之所以箭射王府大门告密,就是要挑起叔侄俩的冲突。
“哎哟,不巧。臣恰好外出,不曾听说此事。不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陛下无需介怀!”
“嗯,颇为得体。”
熊心很满意,乜斜信王,恼道:
“还不退下!”
信王昂首不理,仅把身体朝后侧了侧。
叔侄俩针锋相对,矛盾白热化,都忘记了今天的主题。
“咳咳咳!”
苏慕秦夸张的咳嗽几声,提醒熊心,自己还没有粉墨登场呢。
“苏爱卿真乃大楚之英才也!”
熊心脱口给他下了定论,
苏慕秦心里吃蜜似的甜,瞥过南云秋,
唇语道:
“我是英才,你不过是个干才而已。”
同时,
也更加坚定了他的生存策略。
干活要巧干,会干,不能蛮干,死干,否则累死了皇帝都不知道。
官场上就这样,
脚踏实地埋头做事,上官不会看在眼里,
而经常到上官那里走动走动,混个脸熟,再能投其所好,
上官就会记在心里。
“苏爱卿初击山匪大获全胜,再剿水帮劳苦功高,
两次都是待时而动,灵活机敏,见微知着。
虽没有朝廷的旨意,却深谙朝廷的用意,理解朕的苦心。
拟旨,
封苏爱卿为二品招抚将军!”
熊心真下了血本。
“臣叩谢陛下天恩!”
苏慕秦终于盼到了,
短短几个月时间,
他从一介铜臭味的商人越级提拔,屡屡擢升,一跃成为二品高官,
相比韩非易辛勤耕耘十几载,还只是三品,
临死前还被贬为长史。
就是在场的诸多重臣,哪个不是奋斗了十几年几十年?
有的还是三朝老臣,
也没苏慕秦升得快。
众人嫉妒的目光砸在他身上,
但苏慕秦却无比的享受,仿佛看到,
盱眙苏家的门楣,顿时高出了许多,亮堂了许多,还闪闪发光。
祖坟上也冒出缕缕青烟。
“苏爱卿招抚流民也成效斐然,很辛苦吧?”
“为陛下分忧,为朝廷解难,为百姓安康,纵然辛苦,臣也甘之如饴。”
苏慕秦本不想谈及这个话题,
不仅是亏心,
也是因为经不起咀嚼。
可既然扯到了,那就不能放过任何邀功的机会。
他扼要禀报了招抚的艰辛,教导的不易,操练的坎坷,还绘声绘色描述那些饥民对皇帝的感激之情。
可是对具体细节,
他却只字不提。
“没有陛下的英明,就没有他们的前程,没有陛下的仁慈,就没有他们的幸福,陛下是雄主,是明君!”
“苏爱卿真会说话。”
“陛下,这些不是臣说的,而是饥民们的肺腑之言。臣临来时,他们纷纷要臣转达对陛下的感激之情。”
熊心再次听到雄主明君的赞誉,如沐春风,
越看苏慕秦,
越顺眼。
君臣之间相互欣赏,相互吹拍,气氛融洽达到了最高潮,准备回宫盛宴犒赏时,
人群中有人大喊:
“苏将军真乃大恩人呐,没有苏将军,草民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就是啊,没有招抚银子,草民就娶不上媳妇,盖不起房子,陛下选了个好官呀!”
“你们也是饥民?”
熊心很感兴趣,指着两个感激涕零的年轻人问道。
苏慕秦听到招抚银子,心里一激灵,示意苏仪把二人带走。
“陛下英明,我俩正是饥民,而且都是老饥民了。”
老饥民?
熊心没听懂,暗自纳闷。
又望向两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头。
仔细再看,
愕然发现症结所在!
那两个饥民白白胖胖,一个比一个富态,没有一日三餐大鱼大肉的架势,吃不出来那副脑满肠肥的德性。
这两位都是侯二精挑细选的,
更夸张的还在后面。
“你是老饥民,什么意思?”
“回陛下,草民叫冒大名,已经第五次进招抚大营了,每次都能领到二两银子,草民全家不仅能吃饱,还能吃好。”
说着,
还拍拍身上的肥肉。
信王听出了门道,生怕熊心听不懂,示意权书化繁为简,解释一下。
权书忙问道:
“不对呀,招抚时都要登记名册,你一个名字只能领取一次银子,为何能领到五次?”
“大人英明,
还是苏将军有办法,所以第二次招抚时,他就让我改名叫冒二名。
以此类推,
现在名册上,我的名字就是冒五名。
反正也没人检查,其实叫什么都无所谓,只要露个脸就行。”
好家伙,
说的很生动,又形象。
苏慕秦魂飞魄散,急忙给魏三使个眼色,
魏三忙道:
“陛下,时辰不早了,还等着开宴呢。”
“不着急,朕还没听出门道呢。对了,你娶妻盖房又是怎么回事?”
“陛下英明!”
两个饥民不管何人何事,都先夸人英明,着实搞笑。
“草民叫黄三言,比冒大名的资历还要深,已经领了八回了,
再领下去该叫黄十一言了,名字怪别扭的。
不过还好,
苏将军非常体恤草民,草民凭八回十六两银子,娶了媳妇盖了房。
所以大伙都要感谢陛下天恩!”
吴前凑过来给熊心算了一笔账,
仅仅这两个人就变成了十三个人,多领了二十二两,而苏慕秦多拿了三十三两。
如果是成千上万人,
那是多大的财富?
苏慕秦摇摇欲坠,顿感天塌地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