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熊心也听明白了,
他的东宫还停在那里,急等着银子,却哗啦啦的流进了苏慕秦的荷包。
顿时,
两只眼睛化作了两道锋利的寒刃。
“陛下,他俩都没说到点子上,苏将军不仅慷慨而且仁慈。”
后面,
走过来一个身形瘦削的汉子,面黄肌瘦,胳膊上缠着纱布,腿也一瘸一拐。
这才像饥民。
“草民虽然只领过一回银子,但却捡回了一条命。”
熊心已经不想听了,
信王却凑过来起哄:
“怎么回事?”
“大人英明!此次攻打围困楚州的水帮,水帮被扬州兵打得屁滚尿流,狼狈逃窜,正好被苏将军截住。
大伙都吓傻了,
毕竟兄弟们没打过几回仗,好在苏将军体恤,仅仅派人上前袭扰一番,
大概射了百十来之箭,便掉头就跑,保住了水帮近万人的性命,可谓功德无量。”
苏慕秦两腿一软,
顺势跪在地上:
“陛下,这些刁民胡说八道,绝无此事啊!”
熊心终于完全明白了来龙去脉。
苏慕秦骗钱还不算,而且怯敌避战,放走了水帮,还谎称手下万余人非死即伤,无法向新兵营调人。
这是欺君,
把他当猴耍!
难怪南云秋几次奏请他停止招抚之策,原来早就识破了苏慕秦的狼子野心。
只怪自己没有采纳雅言,
中了信王和苏慕秦的圈套。
“传旨,剥夺苏慕秦所有官职,贬为庶民,追回所有嘉奖。将此贼押入死牢听审。”
升得快,贬得也快。
弹指之间,苏慕秦回到了起点。
不,
还不如起点。
封赏仪式草草结束,盛宴也成了笑话。
熊心在信王一系讥讽和嘲弄声中,撇下众人,回宫找民女发泄去了。
英奎被晾在一旁,火气很大。
扬州兵伤亡也不小,
可是,
熊心既无犒赏抚恤之钱粮,也无补充兵源之考虑。
上次战淮南后,虽然也是一场空,但嘴巴上还提了一句,此次却只字不提。
一气之下,他领兵返回扬州。
从今往后,
再也不替朝廷卖命了。
侯二大戏成功收场,带着几位名角返回了楚州。
南云秋胸中巨石落地,长长出了口闷气,烦恼烟消云散。
放眼整个朝堂,真正的敌手只有昔日好兄弟苏慕秦一人,终于彻底斗倒了。
从今以后,
苏慕秦应该再无翻身的机会了吧!
接下来,
他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毕竟,他的很多主意正确无误,熊心嘴巴上不说,心里一定很认可。
说明他还有用,暂时不会有危险。
但是,
他怕按下葫芦浮起瓢,苏慕秦这位新兴的战神倒台,如果发生急事,那位自诩的老战神恐怕又会抬头。
果不其然,
上天又给了信王翻身的机会!
民间有谚语,春雷惊百虫。
说的是,
惊蛰时节,春雷始鸣,蛰伏于地下越冬的蛰虫会被惊醒而祸害人类。
今年的惊蛰时节又恰逢十五夜。
一轮圆月皓然悬于当空,如明镜飞天,清晰可辨,玉盘圆润,散发出阵阵清辉。
高丘之巅,
一头硕大的野狼磨牙砺爪,对着圆月发出阵阵嚎叫。
一狼嚎,众狼应。
北方草原上嚎叫声此起彼伏,响彻四野。
紧接着,
战马奔腾,大地震颤。
女真骑兵如惊蛰,如嚎狼,高举弯刀,肩挎劲弓,在阿其那父子的率领下,兵分两路,从驼峰口和两界碑同时越境,发起了对大楚的凌厉攻击。
此刻,
熊心刚刚结束鏖战,
从肚皮上翻落下来。
今晚他随意翻了个牌子,竟然遇到了色艺俱佳的绝顶女子,而且榻上功夫登峰造极,弄得他神魂颠倒欲罢不能。
夜御七次,
死去活来,倒头就睡。
当急报传到皇城时,
他还在酣睡,口水打湿了香枕。
魏三心疼主子宵衣旰食,直到晌午自然醒后,才拿出了战报。
熊心当场憋过气去,再次昏倒。
一夜之间,
河北两县再次落入敌手,数千名官差和县卒被杀,县令的脑袋挂在城楼上,
遍地都是胡虏和腥臊之气。
元文忠驻守河北的五千精锐被屠戮大半,仅有不到两千人逃上船,仓皇逃回到南岸。
这一次,
女真动了真格,毫不留情,见人就杀,见钱就抢,
百姓们腿快的命好的,扒着门板渡河难逃,绝大部分呻吟在女真铁蹄之下。
河北哀鸿遍野,
成为人间地狱。
雄主明君再度醒来之后,觉得天地在旋转,往昔的豪情和威风荡然无存。
“速速传旨,即刻早朝。”
熊心乱了方寸,明明时辰快到了傍晚,魏三连忙吆喝太监们分头通知。
信王得知女真进犯,本不打算来,
阿忠却幽幽道:
“此乃王爷最后的机会,您要感谢女真人,否则这辈子再无翻身的可能。”
信王当然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战场上的胜负并非完全取决于实力,
有时候,
还要靠运气。
阿忠一语中的,自家的主子靠的就是运气,
希望这一回同样如此。
“胡虏犯境,诸位爱卿可有退敌之策?”
重臣们深谙道家不争之精髓,纷纷垂下脑袋,非常低调。
熊心连问三遍,
大家伙就当没听见。
酒囊饭袋,白吃朝廷俸禄,危难之时全当了缩头乌龟。
熊心上朝前就先梳理过一遍,赫然发现,
手中空空如也,
英才苏慕秦还在死牢里,干才南云秋他不放心,元文忠兵败,英奎伤透了心拒绝奉诏。
百般无奈之下,
他把目光投向了老战神。
可是老战神宛如老僧入定,沉默不语。
大殿里阒寂无声,场面极为尴尬。
“陛下,臣愿意领兵破敌,管教胡虏不敢南犯。”
老战神微微睁开眼睛,见是南云秋,心口狂跳,
埋怨自己拿架子拿得太过,
要是熊心真的答应了,自己就要在大殿上狂抽自个儿一百个大嘴巴。
“你?”
熊心冷哼道:
“你领过几次兵,打过几回仗,就凭三脚猫的功夫就能破敌,把疆场当儿戏,退下!”
南云秋羞惭而退,
信王恢复了心跳。
“朕就知道,问尔等都是白搭,不过你们就是应战,朕也不会允准,因为朕心中早就有了绝佳的人选。王叔,这天大的功劳,只有您能担负得起。”
信王很谦虚:
“陛下谬赞了,本王老马驽钝,枯朽无用,摇旗呐喊尚可,披挂上阵恐贻误王事,还请陛下另择贤良,早日出征,否则大事去矣。”
熊心暗道:
老毒物,给你竿子你不爬,要不是没有合适人选,你早就玩完了。
“王叔过谦了,
老马识途,老骥伏枥,而且朕看王叔意气风发,年富力强,正是当打之年,
王叔就莫辞辛劳,
让后辈让群臣再度瞻仰您的战神风采。”
谁知,
信王继续拿架子。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王叔,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熊心瞥了瞥,见对方有所心动,
又道:
“王叔不看朕面,也得看先帝的面子。再者说武帝打下的江山,您作为熊氏子孙忍心看着它被胡虏夺去吗?如果王叔同意,什么条件朕都答应。”
“唉,既如此,那本王就勉为其难吧。”
熊心松了一口气,
争斗归争斗,
但在他心里,
信王是不折不扣的最佳人选,文帝在时,也给他灌输了太多的错误观念,
说,
信王如何如何厉害,如何如何狠辣,
熊心错误的理解为信王战力超群,尤其是两次平定吴越的传说,一直是宗室内的佳话。
而且,
即使所有人都希望熊家完蛋,信王绝对不会。
“拟旨,封信王为平北大将军,节制天下兵马,可便宜行事。”
信王刚刚领旨,
熊心便迫不及待的问:
“敢问王叔,女真人会渡河南下吗?”
“当然不会!”
信王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不管真假,反正熊心肯定喜欢听。
果然熊心眉头舒展,
又问:
“王叔凭何得出此结论?”
“天机不可泄露,有本王在,女真休想跨越黄河半步。”
他毫无证据,当然是凭运气,
如果赌错了,到时候再解释。
当即,
信王组建了平北大将军府,将他的心腹全部拉进来充数,有功劳大家一起领,倒霉了谁也甭想逃。
他决定,
明日亲自赶往巡河大营,大将军府就设在里面,主力自然是元文忠。
而今,
新兵大营完全归他指挥。
原本他推荐金玉宝统领,熊心断然拒绝,金不群一反常态也没有答应。
金家目光敏锐,看出了大楚气数已尽,不想让宝贝儿子瞎掺和。
没有金玉宝,
他还有更合适的人选!
如果那个身陷囹圄的人知道,会像感谢他八辈祖宗似的对他感恩戴德。
南云秋忽忽难安。
他本想提醒朝廷,要防范芒砀山趁机生乱,既然是信王领衔,那自己也就不蹚这浑水了。
可是,
他担心元文忠,
巡河大营上次帮他平定尚德作乱,惹恼了信王,以信王小人报仇十年不晚的性子,肯定会公报私仇,刁难元文忠。
大内的死牢里,
苏慕秦遍体鳞伤,浑身上下没有好地方。
关到这里来,
罕有能活着出去的。
但即便如此,牢头狱霸仍有油水可捞。
因为死虽然很痛苦,但也分好多种,有一般痛苦的,如服毒,有非常痛苦的,如砍头,还有极度痛苦的,
那就更多了。
如寸刑,吞金,水刑等等。
“姓苏的,到底是拿钱心疼,还是鞭打肉疼呀?”
牢头姓丁,举起蘸水的皮鞭,对着空气摔得啪啪响。
“官爷行行好,罪人实在没钱了,您就是打死我也没用。”
“好啊,那爷也成全你,不识抬举的东西。”
“啪啪啪!”
鞭鞭入肉震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