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秦这两天饱受折磨,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死人,忘记了他的存在。
魏贝昨晚来看他,
他感激涕零,还以为魏三要营救他,
结果,
魏贝说魏三手头紧。
一番威逼利诱,他只好把家里床底下藏钱的地方说了,足足有两万两银子,全部落入魏三腰包。
结果,
当晚他照样挨打。
今天早上,
苟蜚又来了,
他哭哭啼啼以为皇帝要赦免他,结果苟蜚以同样的由头,从他家灶间的地缝里拿走两千两黄金。
现在照样挨打。
熊心抛弃他,
他能接受,
可是魏三被他喂得饱饱的,不仅残忍地抛弃了他,反而临死前还狠狠敲他一笔。
他把所有的仇恨咽到了肚子里,将来再带入棺材里,夜夜诅咒他们。
院子里还埋着许多钱,
但是他决定,
宁可被活活打死,再也不拿一分一厘。
因为拿与不拿,
命运都一样。
丁牢头汤也没喝上,怪他坏了规矩,气急败坏,继续挥舞着鞭子。
“信王爷到!”
前呼后拥下,信王皱着眉头进入了死牢,目睹了惨烈的一幕。
“苏将军可好啊?”
“王爷是来看罪人笑话的吗?哼哼,您一定很得意吧?哼哼!”
苏慕秦能有今日之下场,
最大的仇人就是南云秋,而信王屈居第二。
“本王是那种鼠肚鸡肠之人吗,看你一介草民的笑话?你也配!牢头,你为何要鞭打他呀?”
“回王爷,小的听说姓苏的和您有仇怨,所以才狠狠教训他。”
“是这样啊,你也挺向着本王的,不错不错。来人,将此恶吏拖下去杖毙。”
“遵命!”
几个随从得令,把懵然不懂的丁牢头拖到牢外,当着苏慕秦的面活活打死。
苏慕秦听着杖打声,每一声都清脆悦耳,无比的释怀。
人死了,
他也愣住了,
心想自己的死期也到了。
“来呀,给苏将军松绑,再传御医来。”
“王爷不必费事,将死之人也不在乎这点伤,如有来世,咱们有缘再叙。”
“来世再说吧,今生的缘分还未尽呢。
苏慕秦听令,
本王以平北大将军的名义,任你为新兵大营将军,明日随军北上抗击女真。”
将死的苏慕秦,看到了暗夜里的微光。
伸出手来,
死死抓住。
“罪人叩谢王爷天恩,王爷大恩大德,罪人永生永世报答不尽,呜呜呜!”
南云秋万万没料到,
恶贯满盈的苏慕秦走出了死牢,当上了将军,再次获得了翻身的机会。
是信王成全,
还是女真成全?
抑或是上苍无眼,认错人了。
他身在府衙,心里还在琢磨,
这何尝不是信王翻身的机会?
信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个十足的草包,无才无德,却半推半就接下了力所不能及的差事,
无非是,
想借此机会掌握兵权,重新建立和熊心抗衡的实力。
要不然,马上就要完蛋了。
苏慕秦商人逐利的天性,反复无常,
信王又焉能不知?
所以才落井下石,把苏慕秦往死里整。
而当苏慕秦一无所有,面临死地时,信王又伸出了援手。
雪中送炭,苏慕秦必然会视他如再生父母,会比从前更感激,更效忠。
信王此举,
其实就是重新再打造一个苏慕秦。
毕竟苏慕秦有野心,有办法,有很多可堪利用之处。
南云秋有一点没有说对,
苏慕秦死而复生之后,便萌生出极为疯狂的想法。
“魏大人,外面有人找。”
石迁打断了他的思路,
原来又是侯二。
女真进犯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刘毛派侯二过来询问这回能否攻打楚州,兄弟们憋着一股气呢。
“不,楚州可以打,但不能打,要打咱们就当芒砀山。”
“为何呀?”
南云秋解释:
“因为芒砀山必定会趁机作乱,朝廷也会分兵围剿他们,
这样一来,
就会削弱抗击女真的兵力,对大楚极为不利。
如果咱们打芒砀山,同样可以扩大地盘,也可以让朝廷更好的抵御女真。”
“帮主,您还向着大楚吗?”
“不,我向着的是中州,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中州绝不能遭胡虏践踏!”
南云秋拿过舆图,
详细分析南万钧的意图,隐隐发现了问题。
淮北淮南纵向很长,绵延上百里,像根筷子一样容易被折断,
这,
不符合南万钧的性格,也不符合兵法。
而且,
淮南距离京城更加遥远,似乎有点背道而驰。
可是,
芒砀山为何要兴师动众拿下淮南,不向距离京城更近的地方推进呢?
除非芒砀山的兵力多得用不完。
但事实是,
由于招抚大营的破坏,还有水帮从中分杯羹,流入芒砀山的流民并不像滚雪球那样庞大,
充其量也就十四五万人。
这也是南万钧拿下淮南后,迟迟没有进一步动作的原因。
看了看浑身发毛的侯二,
他恍然大悟。
南万钧处心积虑要攻打淮南,是因为淮南紧邻楚州和泗县。打通淮南,便把淮北山帮和楚州水帮连接在一起。
那也是三十年前淮泗流民的传统区域,是他们兴盛的基础。
但是,
随着楚州水帮脱离了淮北山帮,淮南一战,双方又成了敌对的状态,
那么,
南万钧再也不会兴兵南下,而会把眼光望向京城,势力向北向西收缩。
这是攻占淮南之后,便无声无息的又一个重要原因。
向北向西,
他拿起笔,以京城为起点,分别向芒砀山和淮南划了一条线。
目光,
停留在颍州城。
“你连夜回去告诉刘毛,昼伏夜出,把兄弟们带到猿啼岭设伏,山帮之人必然会经过猿啼岭攻打颍州。”
“大军走了,若是他们端掉咱们的老巢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
南云秋重新盯着舆图。
颍州城处在淮南和京城中间,如果淮南兵力撤走,只有两个方向:
要么回到芒砀山基地,
要么就直插京城。
以南万钧熟读兵书的特点和性格,会选择分兵出击,迷惑朝廷,然后在合兵合围,攻其一点。
这是他身为帮主以来,正式对阵南万钧的第一仗,
有激动也有担忧。
他找来石迁,吩咐派人知会滁州的秦风,帮忙盯住淮南,随时策应清江浦。
……
平北大将军将旗招展,
大军浩浩荡荡向北进发,动静搞得很大,生怕女真人不知道似的。
信王坐在马车上闭目凝神,
思绪纷飞。
想了很多很多自己的事情,就是没想如何让官兵克敌制胜。
这支大军,
一万名是苏慕秦的流民,还有五千名新兵,送到疆场上就是别人的靶子。
关键,
还是要依赖元文忠的人。
“末将巡河大营将军元文忠参见王爷!”
“起来吧。”
信王言语冷淡,看看人家的军营大帐,军容整齐,进退肃然,
不愧是武状元出身。
“元将军,本王听闻女真南侵时,你们有两千人渡河南遁,可有此事啊?”
“有,他们力不能及,故而返回大营,以免被全歼。”
“明明是怯敌畏战临阵脱逃,你还替他们掩饰,平日里就是这样招揽人心的吗?”
信王板起了面孔,
开始打击异己。
“他们拿着朝廷的钱粮,背负百姓的嘱托,却沦落为贪生怕死之辈。来人,将两千逃卒全部诛杀,以儆效尤。”
元文忠急道:
“王爷不可啊,他们并非逃卒,而是撤退,况且大都身上都带着伤,还在医治呢。”
“大胆元文忠,本王全权负责便宜行事,掌握生杀大权,你敢抗命吗?”
“末将不敢,只是据实而言,还请王爷收回成命。”
“本王已经深思熟虑了,
暂不追究你的责任,算是给你几分颜面,别不识抬举。
苏将军,你去执行军令。”
苏慕秦动如脱缰的野狗,立即带人冲进大营,按照花名册,把军卒悉数押到黄河边,双手反绑。
在将士无不扼腕怅叹之中,大行自相屠戮之能事。
“咔嚓咔嚓!”
尸首全部弃入河中,血水染红了河面,场面触目惊心,令人悲怆哀嚎。
元文忠心都碎了,
千辛万苦培养出来的锐卒没有死在疆场,却死在自家人手中。
亲者痛,
仇者快。
如果对面的女真人知道,肯定要感谢信王做了他们没做成的事情。
祸事还没完,
信王连对岸敌情如何都还没弄清楚,就悍然下令让元文忠派人渡河,和女真正面开战。
元文忠几番苦劝,要从长计议,寻找女真的弱点再定行止,
却遭信王当众辱骂。
他隐隐发觉,信王不是来平北抗击女真的,反倒是来帮助女真对付他的。
怎奈信王掌握全权,
他一个小小的将军,没有说话的权利。
可惜,
他挑灯夜战,费尽心思制定的退敌之计,全被丢弃。
女真悍然南下,
芒砀山则如久旱逢甘霖,沉寂多时的山寨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人人脸上挂满了多年的喜气。
南万钧感觉,
自己年轻了十岁,
容光焕发。
“爹,咱们的机会终于来了。”
“是啊,终于来了,不过还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女真人事先没有知会咱们,而是率先起事,咱们白白耽搁了两日的工夫。”
“爹爹不是和塞思黑订下协定了吗?”
“此次是阿其那亲自策划,他不屑于和咱们联手,塞思黑只能靠边站,无法接触到机密,所以未能及时联系咱们。”
“阿其那不屑于咱们联手,他很厉害吗?”
“厉害?
哼!他比信王强不了多少,不过是投胎投的好而已。
他爹原来是大金的将领,就负责统御王庭那一带,
后来,
父子俩背叛了大金,响应淮泗流民起事,
没有他们俩,
大金很难被推翻。
殇帝本想逃回辽东,可是阿其那父子封锁了所有通道。
可想而知,
辽东人是多么憎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