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夜里,数路消息从青禾原送往外围。
陈宇没有让附近百姓冲击官军大营。
分散在各县的乡兵和旧营兵只负责截断桥梁、官道和小型粮站,让本该在天亮前赶到安平州的粮车、箭车和援军同时慢下来。
萧云依留下的联络主干则把消息分开。
北面的人只知道北面该拦哪一条路,南面的人只管南面的车队。沿途村庄依旧一段接一段传递,没有人拿着一张能够暴露所有安排的军令。
青禾原后方也开始重新调动。
能够列阵的乡兵向北线集中,会用弓和长枪的人先行,其余百姓仍负责运粮、搬运木料和接走伤员。
他们不是突然变成了精锐。
真正站在最前面的仍是清风军老战兵、旧营兵和已经经历多日战斗的队伍。新赶来的人补在后方,让前面疲惫的人终于能够轮换下来。
天亮以前,北线原本快要断开的阵地重新向东延伸了一段。
第六日,杨广比前几日更早发动进攻。
他已经收到各处粮道受阻的消息,却没有等待道路重新打通。
官军营中仍有粮、有箭,铁浮屠也吃过最后一批足量豆料。拖得越久,清风军从乡野得到的补充越多,杨广必须趁手中兵马尚能完整调动时结束青禾原之战。
北线铁浮屠最先出阵。
中路州府步军随后全面推进,南面轻骑也不再只牵制凌飞燕,开始沿丘陵向清风军后方绕行。
数万官军从几座大营同时离开。
战鼓和号角从北面河岸一直传到南侧山脚,前几日还留在后方的预备队也被投入战场。青禾原西面只剩守营和保护中军的兵马。
杨广想用一次全面进攻,让清风军再也顾不上彼此支援。
北线最先承受压力。
重骑沿昨日铺好的道路不断冲击,步军则从两侧填平清风军新挖出的浅沟。刚补上来的乡兵站不住太久,每次铁浮屠靠近,便按旗号退到下一排土车后方。
官军向前推进,却始终无法像前一日那样一次穿透数道阵地。
昨夜赶来的长木、旧车和土袋被铺在更宽的范围。前面一处被撞开,后方道路上很快又有材料送到另一处。
从北线向东望去,田间小路上到处都是人。
一批车马卸空后立即返回,下一批又从更远的村庄出现。前一个村只送到县界,后一个村再换车接力,没有任何一支粮队大到能被官军骑兵一次截断。
官军斥候沿北面绕行,连续走过数处村路,看到的都是正在移动的粮食、木料和伤员。
他们无法判断清风军真正的后营在哪里。
因为那样的后营根本不存在。
中路战斗同样没有停下。
州府步军连续投入新队伍,试图把陆青山拖在旧渠之间。陆青山只留下足够守住通道的人,自己带几支老战兵悄悄向中路西侧集中。
前几日陷入软地的铁浮屠已经被救走大半。
官军留下的木板和土路却暴露了他们进退的方向。清风军沿旧渠从两侧靠近,在中午以前突然反击,先夺回两段田埂,再把官军刚铺好的道路重新挖断。
中路州府步军没想到清风军还有力量反攻。
前队被切断以后,后方数营同时向前增援。原本整齐的阵线被挤在几条狭窄道路上,官军人数越多,反而越难同时展开。
冯岳带来的镇北旧卒在这时展开旧旗。
那面旗仍没有取代青布山形旗,只跟在陆青山身后,穿过双方已经争夺数日的旧渠。
争夺第二段田埂时,一支弩箭穿过盾牌间的空隙,扎进冯岳左臂。跟在旁边的旧卒想扶他退下,他只让人用布条勒住伤口,把旧旗交给身后的弟兄,自己仍跟着陆青山继续向前。
官军中有人认出了旗号。
镇北旧部早已被杨广拆入不同前营。他们分布在中路、北线和后方步军中,没有约定在同一时刻倒戈,也没有人能够给所有旧卒传下一道命令。
最先出现的变化,只是一支前营慢了下来。
带队军官说前方道路拥堵,不肯让盾手继续进入旧渠。另一处镇北旧卒则借口保护伤员,将本该填沟的人手撤到了后方。
这些举动没有立刻改变战场。
可连续六日交战下来,官军每一支预备队都已经有了任务。中路少一队人填沟,陆青山便能多保住一段道路;北线少一队弓手,乡兵便能多撑过一轮冲击。
杨广很快发现异常。
他派亲军接替几处镇北旧部,又命各营将拒不前进的队正拿下。军令送到中路时,一名督战军官当众斩杀了后退士卒。
那支前营终于不再以道路拥堵为由。
他们没有攻向杨广中军,只将长枪放在地上,成队退到战线外侧。
旁边州府步军看见以后,也有人开始停下。
这些人和陆擎天没有旧情。
他们只是连续追击数月,看见清风军没有丢下百姓,看见沿途村庄宁肯冒险送粮,也不愿替官军带一次路。如今青禾原外那些看不到尽头的车马,让军报中的“乱民”和“反贼”变得越来越不像他们原先相信的样子。
第一支州府军放下盾牌后,很快又有一队将兵器插在田埂旁。
仍在作战的官军没有全部停止。
杨广亲军和袁崇留下的旧部继续向前,骁勇军中也有许多人仍认朝廷军令。中路一度出现官军互相催促、互相阻拦的混乱,喊杀声反而比之前更大。
北线铁浮屠仍在冲击。
可后方步军没能按时跟进,清风军被撞开的缺口无法继续扩大。重骑进入土车之间以后,再次被长枪和钩杆从两侧拖住。
战马已经连续作战多日。
吃足豆料的重骑仍能冲阵,后续骑兵却开始出现体力差别。前排快,后排慢,原本依靠整齐队列形成的冲击一次比一次难以保持。
到了下午,安平州方向仍没有一支完整粮队赶到。
北面桥梁被毁,南面官道上有乡兵反复袭扰。附近县兵接到增援军令,却要留下更多人看守已经开始反抗的县城和粮仓。
杨广还能调动的,只剩青禾原上的兵马。
陈宇等的正是这一刻。
中路青布旗同时向前,陆青山带老战兵反攻已经动摇的州府步军。北线新加入的乡兵不再继续后撤,和旧营兵一起从两侧围住失去步军接应的铁浮屠。
南面丘陵也在这时升起火光。
凌飞燕没有再去追运甲车,而是带轻队集中攻击官军南翼。几支早已在外围活动的地方乡兵从不同山口出现,将官军轻骑逼回平原。
清风军从北、中、南三面同时由守转攻。
这次反击仍无法一口气冲垮数万官军。
战斗一直持续到天黑,中路官军才向西退回第一座大营。北线铁浮屠边打边撤,放弃了几日来填出的道路。南面轻骑则守着丘陵出口,护住后退步军。
杨广仍然维持住了中军和几支亲军。
他让各部放弃外围小营,收缩到西面官道附近。愿意继续作战的官军重新列阵,伤员和失去战马的铁浮屠则先向安平州撤退。
清风军没有连夜强攻。
陈宇让各队先接收放下兵器的官军,救治双方伤员,再重新疏通被尸体和车辆堵住的道路。
第六日夜里,青禾原上的火光比开战前更多。
不同的是,官军原本连成片的大营已经少了大半,清风军后方的火把却仍从各处村路不断靠近。
第七日天亮,杨广准备退往安平州。
可官道后方已经传来县兵拒绝开城的消息。
几处被乡兵控制的粮站也断了旗号。原本应该接应中军的州府援兵停在远处,不肯再进入青禾原。
亲军在北面探出了一条能够让轻骑离开的窄路。若只护送杨广和少数人突围,他们仍有机会冲出青禾原。
杨广听完却没有下令。
那条路只能让他暂时离开。安平州已经不肯开门,沿途粮站和桥梁也接连换了旗,即使再逃几日,他手中这点人马也找不到能够重新立足的地方。
陆青山带人赶到西面大营时,双方只短暂交战了一阵。
杨广站在已经拆去大半营帐的中军前,看了很久青禾原上仍在流动的人群和车辆。
随后,他收刀入鞘,下令剩余各部放下兵器。
官军中军大旗被亲兵缓缓降下。
杨广亲手解开旗绳,将那面大旗横放在陆青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