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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广放下中军大旗以后,青禾原上没有立即响起欢呼。

战场太大,许多地方甚至还不知道中军已经投降。

北线仍有官军守着残破营地,南面轻骑也在护送伤员撤退。陆青山连续派出传令骑兵,将杨广的将印和停战军令送往各处,直到日头升高,零散交战才逐渐停下。

接下来最先做的也不是庆功。

双方伤员从旧渠、荒田和丘陵之间不断抬出。清风军药棚很快不够使用,萧云依便让附近村庄腾出祠堂和空屋,郎中分成数队来回救治。

放下兵器的官军仍由原来的队头管理。

愿意留下的登记所属营伍,暂时负责照看自己的伤员;想回家的也不能立刻散开,要等陆青山确认沿途有粮、不会再成群抢掠百姓,才分批发给口粮离开。

铁浮屠的重甲全部集中到一处。

陈宇没有让清风军士卒立刻穿上。那些甲具需要专门战马和长期训练,临时披在新兵身上,只会把人困在泥里。

还能行走的铁浮屠骑兵则和其他降兵一样接受看管,不因他们曾经冲击清风军阵地便当场处死。

这条命令传开以后,原本仍在观望的官军也陆续放下兵器。

青禾原善后持续了数日。

战场上的尸体被分别掩埋,损坏的沟渠重新放水冲洗,附近百姓将散落粮食和还能使用的车辆一批批运走。清风军自己的队伍也需要重新整编,许多战兵直到这时才知道相邻几处阵地究竟打成什么样。

青禾原周围那些空了许久的村子,也慢慢有人回来。

他们先在远处看,确认官军真的放下了兵器,才带着老人和孩子走进村口。倒塌的院墙要重新垒,荒了的田来不及补种,家里粮缸也大多见了底。

萧云依没有让人把他们编进运粮队。

从战场收回来的粮食,除去伤营和各军所需,先按户给附近村庄留下一批。能用的农具和牲口也由乡老领回,等来年收成以后,再决定是否归还。

这件事没有专门写在告示上。

返乡百姓却看得见,清风军打赢以后,第一件事并非进村搜粮。消息便从这些人口中传到更远的地方,比战报慢,却更容易让普通人听懂。

杨广被留在一座空营中。

他没有被戴上重枷,只交出兵器和将印,营外由陆青山的人看守。愿意跟随他的亲兵可以留下照顾,也可以作为降兵接受清风军整编。

陆青山只去见过他一次。

“你本来能走。”

杨广坐在拆去军旗的帐中,抬头看了陆青山一眼。

“安平州不肯开城,各路援兵停在远处,粮站也换了旗。我带着那点亲兵冲出去,又能走到哪里?”

他说到这里,给陆青山面前的空碗倒了一杯冷茶。

“大势已去。再跑几日,不过是换个地方放下刀。与其如此,还不如留在这里见见你。”

陆青山没有碰那杯茶。

两人在镇北军中共事过,也曾一同从断魂谷的死人堆里杀出来。后来一个被贬到离阳,一个跟着袁崇步步高升,再见面时,已经各自站在数万大军的一边,在青禾原厮杀了七日。

陆青山看着杨广,问道:“你明知不少镇北旧部不愿打这一仗,为何还要把他们带到这里?”

“军令已经到了,总要有人领兵南下。”

杨广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袁崇当年野心再大,也不能说明朝廷的每一道军令都该由底下的人自己挑。若带兵之人只打自己愿意打的仗,遇到不愿意的便各立一面旗,北境早被北齐踩烂了。”

“所以你认萧景渊,哪怕他让你来杀镇北军旧人?”

“我认的是朝廷还没有散。”

杨广放下茶碗,语气依旧平静。

“北齐退了,边境百姓能多活几年。南边出了反军,朝廷让我来,我便来。至于谁对谁错,打完以后,自然会有一个结果。”

陆青山沉默片刻,又提起了另一件事。

“当年千人坑外,你若真想杀我和陈宇,我们走不了。”

杨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重新看向碗里的冷茶。

“我留下来,只是想见见旧人。以前的事,今日不谈。”

陆青山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劝他投向清风军。临走前,他让人保证杨广和亲兵的饭食。往后如何处置,留给新朝再定。

青禾原的消息却比清风军启程更早离开。

最先传出去的是官军自己的急报。

各州府迟迟等不到杨广新的军令,又接连看见伤兵和溃兵返回,很快确认中央主力已经败了。随后,杨广将印和陆青山写下的停战文书也送到附近州县。

官府的驿路、商队和乡野间的传信同时向不同方向延伸。

离青禾原近的地方先有反应。

有的县兵直接关闭营门,不再执行征粮和增援军令;有的县令带着印信出城,表示愿意开仓安民。也有官员仍想坚守,城外乡兵和返乡降卒却已经截断了他们能够调用的粮食和民夫。

这些变化没有一夜传遍天下。

清风军向京城行进的一段日子里,消息才越过一处处州界。越靠近京城,抵抗反而越少。沿途官府手中已有数路溃兵的说法、失去旗号的援军,还有被俘将领亲笔写下的劝降书。

陆青山将不断加入的降军分开行进。

清风军老战兵守住各队旗号,愿意归顺的官军保留原有基层队正,沿不同官道向前。未经整编的新队伍不进入中军,也不准擅自打出清风军旗号去接管县城。

这支队伍已经无法像从前一样,在一处小镇外扎下一个营寨。

前队抵达县界时,后队可能还在几十里外收拢车辆。战兵、伤员、降军和运粮百姓各走一条路,沿途宿营也要分成几处,远远看去,只能看见一道道旗号接着暮色延向官道尽头。

每到一处州府,陆青山都要留下能够镇住局面的人。

他们不替当地官员重新分官位,只先封住府库,停下征粮征丁,放回被强征而尚未送走的民夫。原本躲在乡间的百姓见城中没有大乱,才陆续回来开门做生意。

凌飞燕带轻队走在最前面。

她不再攻打一座座城池,只负责确认前方官道、桥梁和城门是否安全。愿意开门的县城留下少量人维持秩序,不愿开门便绕开,等周围粮道和守军自行作出选择。

萧云依的后勤网络也随之向京城方向移动。

主干仍跟着清风军,沿途节点则留在原处照顾伤员、接应返乡士卒。孙掌柜名下的商号开始公开提供粮食和车马,却没有将各处积存一次全部搬空。

队伍越靠近京城,道路越宽。

青布旗、镇北旧旗和归顺官军的营旗沿几条官道前后延伸。更多百姓只送到村口和县界便停下,没有全部跟着大军涌往京城。

京城收到青禾原败报时,朝堂已经乱了。

有人请皇帝迁都,有人主张调禁军死守,也有人连夜将家眷送出城。兵部拿不出新的主力,附近州府的援兵不是停在路上,便已经转而向清风军递交降书。

城中米价一日涨了数次,粮铺门前从清早排到夜里。

禁军里有人担心清风军进城后清算旧账,悄悄换下军衣回家;也有人守在城墙上,反复询问杨广到底是战死还是投降,却始终等不到兵部一个准信。

直到几名从青禾原回来的禁军亲眼认出杨广的将印,城头才彻底安静下来。

皇帝萧景渊没有离京。

他下令宫中不许焚烧文书,也不许内侍和禁军抢夺府库。想走的官员可以走,守城将领则按自己的判断行事。

这道命令传出以后,京城守军最后一点死守的心思也散了。

清风军前队抵达城外时,城上没有放箭。

肃王萧景澜与几名禁军将领站在城门内,商议到午后,最终命人放下吊桥。

京城百姓只知道杨广大败、城外换了旗号。

街道两旁有人关门躲避,也有人隔着窗缝向外看。没有出现万人空巷迎接义军的场面,更没有百姓提前知道青禾原究竟发生了什么。

凌飞燕先带人控制城门和军械库。

陆青山随后接管禁军营地,严令各队不得进入民宅,不得抢夺店铺。原本负责城中巡查的衙役可以继续当差,只需换掉朝廷旧令,维持街巷秩序。

萧云依进入城门后,先去了肃王府。

萧景澜、萧云澈和丫丫都还在。被关在诏狱中的黄谨也已经由肃王派人接出,只是受了许多苦,一时无法下床。

陈宇没有跟着进王府。

他和陆青山沿熟悉的宫道走向皇城。数月前,他第一次进入这里时,身边只有领路的老太监;如今宫门两侧已经换成放下兵器的禁军。

皇城大门同样没有抵抗。

刘公公仍等在宫门内。他比从前苍老许多,见到陈宇,只弯腰行了一礼。

“陈公子,陛下已经正冠,在大殿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