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没有文武百官。
萧景渊独自坐在龙椅上,身穿完整朝服,发冠、玉带和冕旒一件不少。御案上的奏折仍按轻重分在两侧,连朱笔都放在原来的位置。
他没有逃,也没有让人搬走国库。
陈宇和陆青山走进大殿时,萧景渊正在看杨广中军最后送出的那封军报。
那封军报只写到第六日午后。
上面说北线仍在推进,中路镇北旧部出现迟疑,安平州数条粮路同时受阻。写信的人没有等到最后结果,军报后半截还沾着干涸血迹。
萧景渊看完,将军报重新折好。
“杨广还活着?”
陈宇答道:“活着,进城时一同带回来了,暂时看押在城外。”
萧景渊轻轻点头,将军报放回御案。
陈宇站在殿中,没有跪下。
陆青山仍佩着腰刀站在一旁。进殿以前,没有人要求他把刀解下。
萧景渊看见了,没有责问。
“上次你来这里,还自称草民。”
“那时您一句话便能砍我的脑袋,我不想跪也得跪。”
“现在呢?”
陈宇看着他。
“现在我想问问,陛下坐在这里这么多年,到底把天下看成了什么?”
萧景渊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手指了指大殿外。
“朕即位时,北齐年年犯边,国库只够三月军饷。南方河堤失修,六州水患,朝中几家权臣各守一处钱粮,连调一支兵都要朕与他们反复交换。”
“这些年,朕杀过人,也让过权。修河要征夫,北伐要征粮,整顿州府便要罢掉一批官,再换另一批官。”
“你问朕把天下看成什么?”
萧景渊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御案前。
“天下是一座不能停下来的磨盘。上面压着北齐、豪绅、官员、军队、粮仓和数不清的百姓。做皇帝的人若只顾眼前谁在哭,最后死的便不只是眼前这些人。”
陈宇说道:“所以只要说一句为了大局,谁都可以被放到磨盘下面?”
“要看值不值得。”
萧景渊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修一条堤,可能会累死几百征夫,可堤成以后能保住数十万人的田地。北伐会死人,打赢以后边境百姓才能有几年安稳。”
“若所有事情都等每一个人愿意,河堤修不起来,大军也走不出城门。百姓只看自家一亩三分田,皇帝必须看整座天下。”
陈宇听完,没有急着反驳。
“我老家有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百姓平日守着自家田地,是因为那几亩田就是全家活命的东西。真到田也保不住的时候,他们便会把托起来的船掀翻。”
“陛下说得没错,修堤和打仗总要有人付出。”
萧景渊看向他,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先承认。
陈宇继续说道:“可他们付出以后,粮还是被豪绅拿走,孩子还是被抓去当征夫。河堤修好了,官员把功劳写进奏折;修堤死掉的人,只在粮册上少一张嘴。”
“朝廷每次都说再忍一忍,再交一次粮,再送一个人。百姓忍到家里什么都没有,拿起刀的时候,朝廷又说他们不懂大局。”
萧景渊说道:“所以你便让他们自己决定天下?”
“他们本来就在决定。”
陈宇朝殿外看了一眼。
“杨广比我们兵多,甲好,骑兵也多。青禾原打到第五日,我们已经快守不住了。可官军的粮越送越少,我们身后的车却一直没断。”
“没有人拿刀逼那些村庄。前一个村送十里,后一个村再接十里。有人不愿打仗,就在家里藏伤员;有人觉得这件事值得,便带着整队乡兵来。”
“陛下觉得百姓只看自家田地。可最后把我们从青禾原上托起来的,正是这些看着自家田地的人。”
萧景渊在御案前沉默了一会儿。
“你赢了一仗,不代表百姓能够治理天下。”
“我也没说只要人多,什么事都能做好。”
陈宇说道:“所以要有法律,要有官员,要有人修路、管粮仓、带军队。可这些东西存在的目的,应该是让百姓过日子,不是让百姓一辈子供着它们。”
“皇帝若做错了,不能永远靠一句他们不懂,便让所有人闭嘴。”
萧景渊看着陈宇许久,又想起了两人上一次在大殿中的问答。
“那一次朕问过你,公道与大局冲突时如何选。你没有给朕一个能够治理天下的答案。”
“我现在也不敢说自己什么都有答案。”
陈宇说道:“但我至少知道,不能先杀掉讲公道的人,再让史官把他写成大局的一部分。”
大殿里安静下来。
萧景渊知道他指的是郑文轩。
陆青山一直没有插话。直到这时,他才抬头看向龙椅前的皇帝。
陈宇也转向了真正想问的旧事。
“断魂谷没有留下能够定案的证据。”
“我们不知道袁崇具体安排了哪些人,也不知道哪一道军令在什么时候被人改过。”
萧景渊说道:“既然没有证据,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陆擎天战死以前,陛下知不知道袁崇有别的心思?”
冕旒垂在萧景渊眼前,遮住了他一部分神情。
“袁崇有野心,朕早就知道。”
陆青山的手慢慢按在腰间的刀鞘上。
陈宇继续问道:“那您知不知道,他的野心可能会害死陆擎天?”
“朕从未给袁崇一道谋害陆擎天的旨意。”
“我问的也不是有没有旨意。”
陈宇没有移开目光。
“您已经看见袁崇想做什么,却没有阻止,是不是?”
萧景渊很久没有回答。
陆青山终于开口。
“义父从未反过朝廷。”
“朕知道。”
萧景渊的回答很快。
“陆擎天守北境多年,战功、威望都无人可比。镇北军认陆帅,北境百姓也只知陆大将军。朕若调他回京,北境不稳;若继续让他留在那里,他的声望只会越来越高。”
陆青山盯着他。
“所以您便看着袁崇动手?”
“做皇帝不能把天下安危寄托在一个人永远忠心。”
萧景渊没有承认自己下令,也没有否认自己知情。
“袁崇的野心看得见,便能等他露出来,再一并收拾。陆擎天什么都没有做,可只要他愿意做,北境军中有多少人会先听他的?”
陆青山没有拔刀。
他只是将手从刀鞘上移开,站在原地看了萧景渊许久。
到这一刻,他仍不知道断魂谷那一日的具体经过。
可萧景渊没有说出口的那部分,他已经听懂了。
袁崇动手以前,皇帝便有所察觉,却选择袖手旁观,等着断魂谷传回一个结果。
陈宇走到陆青山身边。
“陆哥,这个人交给你。”
萧景渊看向陆青山,没有躲避。
陆青山问道:“你想让我杀他?”
“我建议别杀。”
陈宇说道:“他有没有罪,你比我更清楚。让他活着看看,清风军打进京城以后,这天下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萧景渊淡淡道:“这算羞辱朕?”
“您若始终觉得自己没错,便算不上羞辱。”
陈宇转身向殿外走。
“陆哥,宫里和京城还有一堆事。我是真不擅长管这些,你先辛苦一下。”
陆青山看着他的背影,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先叫来殿外战兵。
“请陛下暂居西侧宫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加害,也不得擅自放人。”
萧景渊没有反抗。他走下坐了多年的高台,殿外战兵给他让出一条路,却没有一个人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