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打开城门后的第四日,礼部把登基的日子定了下来。
没有人专程询问陈宇愿不愿意。
从青禾原一路跟来的将领觉得理所当然,京城留下的官员也早早改好了称呼。就连肃王萧景澜,都让人把历代帝王登基时用过的礼册送到了陈宇住处。
几名礼官在宫中忙了几日,把旧朝旗号撤下,又从库房里翻出礼器和没有使用过的新绸。龙袍赶制不及,只能从旧制上改。
陈宇被叫去量过一次尺寸,站了不到半刻钟便嫌麻烦,剩下的事情全交给礼官自己商量。
众人只当他忙惯了,不喜欢这些礼节。毕竟这几日京城确实没有闲人,也没人顾得上劝他多试一遍。
陆青山接手禁军,将城中几处营地重新划开。愿意归顺的留下,想要返乡的登记姓名、所属和籍贯,等城外道路安稳以后分批离开。
各地跟来的清风军也不能全部挤进京城。
大队战兵驻在城外,城内只留几支熟悉军纪的队伍。沿途加入的乡兵和百姓陆续返乡,官道上每天都有车队离开,也有各州府送来的降书抵达。
萧云依接管了最容易出乱子的粮仓。
她没有把城外的粮食全部搬进京城,只让主干人手接住官仓和军仓,再将一部分熟悉各地道路的人重新散出去。
打仗时,这些人负责将粮送到清风军身后。如今大军停了,他们便沿原来的路线往回走,确认各地有没有官兵借着换朝廷的机会抢粮,也把伤员和流民送往能够安置的州县。
小柔仍跟在萧云依身边。
她不管军令,也不碰各州送来的公文,只把萧云依随手放乱的东西收好,记住哪些郎中还缺药,哪些伤员需要送回城外。
凌飞燕则几乎没有在住处待过。
她带人把京城内外跑了几遍,查过城门、暗道和禁军旧营,又亲自去看了关押萧景渊的西侧宫院。
萧景渊没有闹,也没有绝食。
他每天照常用饭,看陆青山让人送去的各州消息。有时看完便放在一边,有时会问一句粮仓是否已经开了,得到回答以后便不再说话。
杨广被安置在城外一座官军旧营,由清风军战兵看守。
城中有人主张尽快给他定罪,陆青山没有同意。青禾原为何会败、战中各营做过什么都还没有核清,陆青山不愿在登基以前仓促处置。
别人忙得脚不沾地,陈宇看起来却比青禾原上轻松了许多。可只要有人去找,总能看见他在不同的地方。
有时在户部旧衙门里翻田册,有时在宫门外看战兵发放口粮,有时又蹲在路边,跟几个送菜进城的百姓聊天。
他也会去找陆青山。
城防该怎么安排,降卒如何处置,旧朝官员哪些能留,陈宇都要问上几句。
陆青山被问得烦了,将一摞名册推到他面前。
“这些事过几日都得你自己管。现在问我有什么用?”
陈宇翻着名册,笑道:“我先看看陆哥怎么管,以后心里才有数。”
陆青山没有多想,只让他别把名册拿乱。
登基前一日,宫中准备得差不多了。
肃王把旧朝还留在京城的官员召来,重新排定入殿次序。赵虎与凌飞燕等人不用学那些繁杂礼节,只需在大殿外等候。
陆青山直到深夜才离开宫中。
他回去以前,还专程去了一趟陈宇的院子。
院里亮着灯。
陈宇隔着门应了一声,说龙袍已经试过,明日不会迟到。陆青山听他声音如常,便没有进去。
“早点睡。”
“知道了,陆哥。”
这是两人那一夜说的最后两句话。
第二日天还未亮,宫门内外已经点满灯火。
城外各营将领依次入城,沿途州县推举来的乡老也在礼官引领下进入宫门。更多战兵留在城外,只远远望着皇城方向。
吉时将近,礼官捧着冠冕来到陈宇住处。
院门没有上锁。屋里床铺整齐,昨夜点过的灯已经熄灭,桌上只放着叠好的龙袍和一封信。
礼官手里的冠冕险些掉在地上。等消息传到大殿时,文武官员已经站好了位置,只差陈宇一人。
陆青山先是不信,带着人亲自赶到院中。凌飞燕、萧云依和小柔的住处也很快有人去查,结果同样空着。
四个人没有调用军中车马,也没有调动城中任何一队兵。
守门战兵只记得昨夜曾有一辆给伤营送药的普通马车出城。车上坐着几个人,却有萧云依的通行手令,他们没有多问。
赵虎听完,拔腿就要去追,却被陆青山当场叫住。
“不用追了。”
他认出了信封上的字。
信只写给陆青山,里面却没有多少私话。
“陆哥,等你看到这封信,我应该已经走远了。”
“别骂,也别派人追。飞燕、云依和小柔都是自己愿意跟我走的,我没有拐人。她们若是不点头,我也带不走。”
“皇帝这活,我从开始就没想干。以前不说,是怕说早了,你们先把我绑起来看住。现在京城进了,仗也打完了,你总不能再把我抓回来塞进龙袍里。”
陆青山看到这里,手指已经把信纸捏出了一道折痕。
后面的字却写得认真了许多。
“陆哥,这把椅子你来坐。”
“清风寨最难的时候,你能守住山里的人;镇北军散了以后,你能让旧部重新站到一起。一路上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出乱子的时候,也是你在整队伍、定军纪。”
“百姓不需要再换一个高高坐着、只让他们跪的人。他们要的是有田种,有饭吃,孩子能活着长大。官府收了粮,就得替他们修路、治河、挡住外敌。谁做不到,谁就不配让百姓供着。”
“我以前说过的那些东西,你能用便用,觉得不合适就慢慢改。法律、田地、粮仓、学堂,还有军队不能只听某一个人的,这些事别忘了。”
“你不必做一个什么都对的皇帝。遇到不知道的事情,就去问真正靠那件事吃饭的人。只要你还肯听,他们就会告诉你哪里出了错。”
信的最后,又恢复了陈宇平日里那种不太正经的口气。
“我得回老家了。”
“这一路认识你们,很值。以后若真有机会,我再回来蹭你的御膳。”
“陈宇留。”
陆青山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到“再回来蹭御膳”那一句时,他没有笑,只低声骂道:“这个混账,连句当面告别都不肯说。”
陆青山想起第一次在离阳城门外拦下陈宇。那时他只当陈宇是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怎么也没想到,两人后来会一起查官铁、闯北境,又从千人坑里爬出来。
他们失散过,也数次以为对方再也回不来了。如今仗打完了,京城也进了,陈宇却还是自己拿定主意便走,连让他拦一次的机会都没有留下。
陆青山低头站了许久,再抬起脸时,眼眶已经红了。
赵虎原本憋了一肚子骂人的话,看到陆青山的样子,最后只吸了吸鼻子。
“他娘的,跑得真快。下次再见面,非得先揍他一顿不可。”
肃王站在门外,目光落在信中萧云依的名字上。
“依儿才回来几日,又跟着他走了。”
陆青山把信递给他。
“陈宇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替她做主。既然信上说她愿意,便一定是她自己点了头。”
肃王看完有关萧云依的几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萧云澈和丫丫仍留在肃王府,并未跟着出城。肃王让身边管事先回府看住两人,免得他们听到消息后跑去城外乱找。
等管事离开,他才叹了一口气。
“她自己选的路,本王追回来,也留不住她。”
肃王将信还给陆青山,又看了看桌上没有动过的龙袍。
“大殿里的人还在等。”
陆青山将信重新折好,收进怀里。
“让他们等着。”
“今日的典礼怎么办?”
陆青山拿起桌上的龙袍,沉默片刻,又将它放回原处。
“今日先停了,让殿里的人散去。”
他没有再看桌上的龙袍,走出院门便叫来禁军队正,让人传令各处城门照常开闭,城外粮车照常入城,任何军队不得因为大典中止擅离驻地。
随后,他又让户部官员按昨日商定的办法打开两处官仓,继续给城中断粮的百姓放粮。
宫中乱了半个时辰,很快又重新安静下来。
西侧宫院里,萧景渊也听见了钟声中断。
他隔着门问守卫:“陈宇没有登基?”
守卫已经得到命令,无须隐瞒。
“陈公子走了,留下书信,让陆将军接管天下。”
萧景渊坐在窗边,很久没有出声。
“他带走了什么?”
“只带了随身东西。凌姑娘、云依郡主和小柔姑娘也跟他一起走了。”
院外又有传令兵经过。
他们一路跑过宫门,传令各处照常开启城门,让粮仓继续放粮。至于陈宇,陆青山没有派出一兵一卒去追。
萧景渊听着脚步声远去,慢慢转头,看向大殿所在的方向。
他守了一辈子的那把椅子,陈宇走到面前,却连坐都没有坐。
窗外天色渐亮。
萧景渊低声说道:“也许……他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