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前夜，陈宇坐在桌边，看着面前那件刚刚改好的龙袍，已经发了半天呆。
衣服倒是挺合身，就是穿起来实在麻烦。礼部来了三个人，前前后后折腾半个时辰，才把每一根带子放到该放的位置。
陈宇光是听他们讲明日的礼仪，脑袋便大了一圈。
先从哪道门进，走到哪里停，什么时候抬手，什么时候接受百官跪拜，每一步都有人专门记在册子上。
这还只是登基第一日。
以后每天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上朝、一天能吃几顿饭，恐怕都有人跟在后面提醒。
“这皇帝当得还没有清风寨自在。”
陈宇嘀咕了一句，顺手拿起桌上的豆包，在它圆滚滚的脑袋上拍了拍。
豆包没有开机，屋里却忽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叮！”
“恭喜宿主完成穿越任务，成功接管江山，即将成为一代明君！”
陈宇的手停在半空。
他先看了看手里的豆包，又弯腰检查桌子下面，最后甚至推开窗户，朝外面的院子看了一圈。
院中只有两名远远站岗的战兵，没有人躲在墙角说话。
那个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任务结算中，请宿主稍候……”
陈宇终于反应过来，张嘴便骂。
“你他娘的就是穿越系统？”
“系统已绑定，请宿主注意文明用语。”
“我文明你大爷！”
陈宇压着嗓子，生怕把院外的人招来，脸上的表情却已经快要扭曲了。
“别人穿越都是开局出系统，送武功、送商城，再不济也送个新手礼包。你倒好，我都快登基了才出来！”
“我被追杀的时候你在哪？我掉进死人坑的时候你在哪？被几万大军围着的时候你又在哪？”
“害我吃了这么多苦，你说，你要怎么补偿我？”
系统停顿了一下。
“宿主的金手指早已发放。”
陈宇一愣：“什么东西？”
“豆包玩具。”
陈宇低头看了看手里这个灰不溜秋的圆团子，差点把它当场扔出去。
“你还好意思说？”
“这东西是我自己参与开发的，穿越以后不能联网，隔三岔五还听不明白我问什么。它会的那些东西，全是我以前往里面塞的资料，跟你有什么关系？”
“若无本系统，它无法随宿主完成穿越。”
“那你顶多算帮我托运了一件行李！”
“反正宿主已经顺利完成任务。”系统的声音毫无波动，“结果证明，金手指配置合理。”
陈宇被这句话气笑了。
“你躲到大结局才出来，还敢拿结果倒推过程合理？我要补偿。”
“没有补偿。”
“真没有？”
“没有。”
陈宇把豆包放回桌上，伸手扯过那件龙袍，随便往旁边一丢。
“行，那这皇帝我不当了。”
系统安静了片刻。
陈宇继续说道：“你的任务不是让我接管江山、成为一代明君吗？明天我就把皇位让给陆青山，自己找个山头养老。”
“你让我不痛快，我就让你完不成KpI。大家一起倒霉，谁也别想拿年终奖。”
系统这次沉默得更久。
陈宇等了半天，正准备再添一把火，脑海里终于响起提示。
“叮！检测到宿主触发隐藏成就《闲云野鹤》。”
“成就条件：主动放弃即将到手的皇位。”
“成就奖励：宿主可放弃当前身份，穿越回原世界。”
陈宇盯着被自己丢到一旁的龙袍。
“这也行？”
“请宿主选择是否领取奖励。”
“等等，我先问清楚。”陈宇的语气立即客气了许多，“这个回去，能带人吗？”
“不能。”
“那我要是既不登基，也不穿越回去呢？”
系统没有马上回答。
陈宇隐约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系统正在某个角落飞快翻找说明书。
“宿主拒绝登基……主线任务无法完成……”
“隐藏成就奖励遭到拒绝……”
“KpI考核不通过……系统将被判定为无效模块……进入销毁程序……”
机械声念到这里，忽然停了。
片刻之后，系统重新开口，语气似乎比刚才客气了一点。
“请宿主配合本系统完成工作。经临时申请，准许额外携带一人穿越。”
陈宇眼睛一亮。
“三个人。”
“只能携带一人。”
“三个人，否则免谈。”
“一人已经是特殊补偿。”
“那你准备销毁吧。”
“两人。”
“三人。”
“宿主请不要蹬鼻子上脸。”
“你先消失四百多章，还有脸说我蹬鼻子上脸？”
系统又没了声音。
陈宇也不催，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算了，不回便不回。明日我把皇位扔给陆哥，再找个清静山头养老。你准备销毁的时候动静小点，别吵着我睡觉。”
“叮！临时权限申请通过。”
系统飞快打断了他。
“准许宿主额外携带三人返回原世界。”
紧接着，陈宇又听见一阵飞快的操作声。
“隐藏成就名称修改中……”
“已将成就《闲云野鹤》修改为《爱美人不爱江山》。”
“这不就得了。”
陈宇放下龙袍，笑得见牙不见眼。
陈宇披上外衣，将凌飞燕、萧云依和小柔分别叫到了屋里。
三人进门时，陈宇已经把龙袍重新叠好，豆包也摆在桌子中央。
凌飞燕看了看他的脸。
“大半夜把我们都叫来，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先问你们一件事。”
陈宇让三人坐下，自己在桌边来回走了两圈。
“如果我不想当皇帝，你们会不会生气？”
三个人都愣住了。
凌飞燕最先站起来，确认陈宇没有开玩笑，才问道：“你经历这么多事，好不容易推翻旧廷，明日便能坐上那个位置。现在却说不想当？”
“不是明日突然不想，我从开始便没想过。”
“那你以前为何不说？”
“以前说了，你们能信吗？”
陈宇指了指桌上的龙袍。
“那时清风军还被官军追着跑，我若先说打完以后不管，你们只会觉得我想临阵撂挑子。现在仗打完了，京城也进了，正好能把话说清楚。”
小柔还是没想明白。
“公子，这可是皇帝啊。”
她见过朝中大臣为了一个官位争得头破血流，也见过袁崇、王崇明那些人为了权势害死多少人。天下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做梦都想坐上龙椅，如今龙袍已经送到陈宇屋里，他居然要把它还回去。
“您该不会只是嫌明日的礼节太麻烦吧？”
“礼节确实麻烦，但还不至于把我吓跑。”
陈宇重新坐下，难得认真地解释道：“以前带着大家反抗，是因为朝廷不让百姓活。我想做的是把旧朝掀翻，让愿意种田的人有田，让官府不能再随便抓人征粮。”
“这些事情并不要求我一定坐上龙椅。真让我每天批奏折、平衡满朝官员，再管天下几十个州府，我未必比陆哥做得好。”
“何况皇帝这份活没有休沐，也不能辞官。干得好是应该，干不好便被人骂昏君，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
凌飞燕原本还想再问，听到这里，却慢慢坐了回去。
谁都可以在得不到皇位时说自己不稀罕。陈宇如今已经站在大殿门前，只需明日往龙椅上一坐，天下再没有人能够阻拦他。
到了这种时候，他依旧愿意把位置交出去，三人才更加相信，他带着百姓走到京城，确实不是为了让自己换一身龙袍。
小柔偷偷看了萧云依一眼。自家小姐经历那么多事情，始终认定这个人没有看错，如今看来，陈宇虽然平日不太正经，大事上倒从未让人失望。
凌飞燕重新开口时，已经不再劝了。
“既然你不想当，那便不当。”
“皇帝那个位置，谁坐上去都得心力交瘁。我也不想以后天天被人喊娘娘，走路、吃饭都得学宫里的规矩，想想便不自在。”
萧云依也点了点头。
“陆大哥熟悉军务，也能听进不同人的意见。你若已经想清楚，我不会劝你为了别人眼中的富贵，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小柔看了看龙袍，小声嘀咕道：“就是可惜了礼部那几位大人，忙活几日才改好，明日怕是要急哭了。”
陈宇见她们都不反对，这才说起真正重要的事情。
“不当皇帝是一件事，我今晚叫你们来，还有另一件事。”
他指了指桌上的豆包。
“我找到回老家的办法了，而且可以带三个人。”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三人都知道陈宇口中的老家，不是大乾境内某个从未听过的州县。
凌飞燕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豆包，又问道：“回去以后，还能回来吗？”
“不知道。”
陈宇没有骗她们。
“很可能回不来了。”
“若是愿意，我带你们一起走。若是不愿意，留在这里也行。”
“我跟你走。”凌飞燕依旧没有犹豫。
“清风寨的人已经能照顾自己，鲁成他们也都还在。如今仗打完了，陆大哥接手京城，不会让那些跟着咱们的人吃亏。”
她说完，又伸手拍了一下陈宇的肩膀。
“再说了，当初是我把你从山里捡回去的。你现在想换个地方跑路，哪有不带我的道理？”
陈宇被她拍得肩膀一歪，却忍不住笑了。
萧云依一直没有说话。
她在王府长大，父亲、云澈和丫丫都在京城。她离开以后，也许再没有机会回来，更不可能像从前那样，隔几日便能回府看一眼。
陈宇没有催她。
“云依，你留下也没关系。肃王府如今安全了，往后的日子不会差。无论你怎么选，我都不会怪你。”
萧云依抬头看向他。
“父王身边还有云澈，丫丫也已经回到府中。他们会难过，却能够互相照顾。”
“我舍不得他们。可若眼看着你离开，自己继续留在这里，我以后也不会安心。”
她停了一下，随后露出淡淡笑意。
“我已经让你独自走过一次，不想再有第二次。”
陈宇张了张嘴，半天才说道：“那我以后一定想办法，让你再回来看看他们。”
“好。”
萧云依没有问他能不能做到，只轻轻点了点头。
小柔坐在旁边，发现三个人的目光全都落在自己身上，顿时有些不自在。
“你们都看我做什么？”
陈宇问道：“小柔，你呢？”
“小姐都走了，我当然要跟着小姐。”
小柔回答完，又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连忙补充道：“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留下来做什么？”
“何况小姐到了你们那里，人生地不熟，总得有人替她收拾衣服、准备吃食...”
陈宇听得直乐。
“行，你是去照顾你家小姐的，不是我强迫你的哦。”
“本来就是。”小柔把泛红的脸转到一旁。
事已敲定。
凌飞燕和小柔先回去收拾随身东西，萧云依则去安排离京的车。陈宇独自留在屋里，拿起笔铺开信纸。
他想了许久，才在第一行写下两个字。
“陆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