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纪百川遣人传话:纪氏今晚设宴,邀纪定赴席。
纪定眉峰微蹙——父亲亲自派人来请,推不得。
他迅速沐浴更衣,换上一身素净新袍。旧衣早被混沌空间里的岁月蚀得千疮百孔,连布丝都脆得一碰即碎。
宴厅灯火通明,族老们早已落座。
见纪定姗姗来迟,坐在东首的一位赤须壮汉当即冷笑出声:“族长的儿子果然不同凡响——架子端得比天还高,让我们这群老骨头干等半晌!”
“纪赤火,你活得不耐烦了?”
纪定脚步未停,目光如冰锥直刺过去,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厅一静。
“放肆!竟敢当众辱骂族老?按族规,重责三十杖,废去修为!”
纪赤火猛地拍案而起,须发倒竖,怒喝如雷。
“以下犯上,罪无可恕!”
他吼得震耳欲聋,却没留意四周族老们交换的眼神——那不是恼怒,而是讥诮,是默然,是心照不宣的疏离。
这些人白天亲眼目睹纪定斩杀先天后期大妖翼蛇,后来又派人验过尸:头颅与躯干断口齐整,血未凝、气未散,死得干脆利落。
能如此轻易取其性命,纪定至少已是先天后期,紫基之境,怕也只差临门一脚。
如今纪氏上下,谁还能压他一头?纪赤火?不过是个刚回族地、两眼一抹黑的莽夫罢了。
他常年在外,只听说今日有大妖来袭,却不知战况如何,更不知纪定亲手斩妖、一剑封喉。
平日就与纪百川不对付,见对方儿子迟到,张口就嘲,图个嘴上痛快。
哪料纪定开口便是杀伐之语,既震得他心头一跳,又暗喜抓到把柄——以下犯上?罪名可轻可重,全看怎么拿捏……
可这些年纪定在混沌珠中日夜淬炼七杀剑,剑意早已渗入骨血,心性随之磨出棱角:容不得轻慢,受不得挑衅,稍有触碰,便如剑出鞘。
所以纪赤火话音未落,纪定已冷然反击。
“以下犯上?罪无可恕?”
纪定眸光一沉,身上陡然炸开一股磅礴威压,似山岳倾塌、海啸奔涌——桌椅翻飞,烛火狂摇,酒盏噼啪炸裂!
“先……先天大能?!”
纪赤火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回椅中,脸色惨白,声音发颤,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果真突破先天了!而且气息之雄浑,远超寻常后期……莫非……已窥紫基门槛?”
“纪定才几岁?这般年纪就逼近紫基,往后还有谁能压他?”
厅中顿时嗡嗡一片,低语如潮。众人早知他斩翼蛇之事,虽有猜测,但真正见到那摄人心魄的先天威势,仍忍不住心神震荡。
“哈哈哈——诸位族老,今日设宴,正是为庆贺犬子纪定,晋升先天!”
纪百川大步跨入厅中,朗声大笑,声震梁木。
“恭喜族长!纪定年少有为,紫基可期,我纪氏振兴有望啊!”
“有此麒麟儿,何愁宗族不兴?”
“正是正是!”
纪百川一现身,满堂笑容如春水荡开,奉承声此起彼伏,热络得几乎烫耳。
唯有纪赤火一人僵坐原地,面色铁青,像一尊被遗弃在热闹中央的泥塑。
此时顾云正端坐于一座万仞绝峰之巅,周身气息沉敛如古井无波。他双目微阖,眉宇间一片宁寂,忽然——天穹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尖啸。
顾云眉峰骤然一蹙,眼帘倏地掀开,两道锐利如剑的视线直刺苍穹。
寻常人耳中,那不过是风掠云层的微响;可落在他这等境界的修士耳里,却似千军踏碎虚空,震得神魂微颤。
他瞳中银芒爆绽,眸光如刃,洞穿三界壁垒,直贯亿万里的混沌虚域!
只见那片幽暗虚空中骤然炸开一片炽白,数十根擎天光柱轰然拔地而起,光焰冲霄,仿佛要将整片虚空硬生生撑裂、捅穿!
“这是……”
顾云心头一震,神识瞬间凝成一线,死死锁住那片异象。
“封印崩解后喷涌的本源灵气?!”
“这般浩荡磅礴……绝非寻常造化!”
他目光未移,忽而鼻尖一动,竟嗅到了一丝极淡、极冷、仿佛亘古不灭的道韵——永恒之境的气息!
“莫非……是永恒之境的大能在此设下封印?可这莽荒混沌宇宙,何来永恒之境的踪影?”
他略一思忖,身形已悄然离座。
“哈哈哈——开了!果然开了!玄妙神王的墓冢碎片,就藏在这儿!”
武天门门主仰天狂笑,目光灼灼盯着眼前那扇正缓缓撕裂的空间之门,以及环绕其周、直贯星海的十几道通天光柱。他眼角一跳,神色微沉。
动静太大,怕是要引出一群闻风而动的秃鹫。
“哼。”
他冷笑一声,袖袍轻振,杀意如寒霜漫溢——来者若敢搅局,杀无赦!以他半步永恒之境的修为,横压此界,不过翻掌之间!
方圆数万里内,所有踏足法则四境以上的强者,皆心头一凛,齐齐望向那光焰冲天的方向。见此异象,人人眼中迸出精光:如此惊世之兆,必有至宝现世!
说不定,是一方失落已久的上古道藏!
霎时间,虚空中流光纵横,数十道遁光破空疾驰,如流星坠野,尽数扑向光柱中心!
其中,赫然有几道气息古老、威压如渊的永恒帝者身影!
“宝地出世?!”
一道遁光在百里外骤然悬停,那人面皮一抖,狂喜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一处从未被标记、无人知晓的秘境陡然显形——这分明是专属于他苍岚帝者的逆天机缘!
“有人?!”
苍岚帝者神识一扫,猛然发觉远处虚空中竟立着一道人影,衣袂不动,静若山岳。
“哼!找死——怪只怪你撞上老夫的运道!”
他面颊一狞,双手掐诀如电,一道幽青色的戮神指劲破空而出,直取那人眉心!
“跳梁小丑。”
武天门门主早察觉身后杀机,感应到那道指劲,脸色霎时阴寒如铁,眸底冰封千里。
“滚!”
苍岚帝者双目赤红,杀意沸腾!武天门主反手一挥,掌心黑紫火浪轰然咆哮而出,似怒龙腾渊,迎面撞向那道指劲!
火舌一卷,指劲寸寸崩解,顷刻化为乌有!
“什么——!?”
苍岚帝者失声惊吼,那黑火来得太快太狠,眨眼已扑至面门!
他连退都来不及,整个人已被烈焰吞没。
火光之中,连一声闷哼都没溢出,躯壳、元神、道基……全数焚尽,唯余一缕青烟袅袅散开,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而那扇空间之门,依旧不疾不徐地开启着。
不多时,又有数道遁光掠至——是几名离得近的法则四境第四步修士,驾着神舟、驭着星梭,急急赶来。
可他们刚露头,一团黑紫火浪便当空碾来,舟毁人亡,法宝熔作铁水,神魂焚作飞灰,连渣都不剩。
“一群土鸡瓦狗。”
武天门门主冷冷吐出一句,转身便欲踏入那已开启大半、足以容人通行的门户。
就在他身形将动未动之际,忽地脊背一凉,猛地扭头——
只见不远处虚空涟漪微漾,一道白衣身影缓缓浮现,衣襟猎猎,恍若自画中走出。
“大道虚无境后期?”
他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讥诮,随手甩出一道黑火,看也不再看顾云一眼,纵身便朝门户中掠去。
在他看来,这种境界的修士,一道黑火足可焚尽,根本不配让他多费半分心神。
“哦?”
“倒挺笃定。”
顾云望着那团扑面而来的黑火,眸中银光一闪,淡然低语。
那火势刚至半途,便如撞上无形铜墙,骤然凝滞,纹丝不动。
虚空微微一颤,黑火无声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半步永恒之境……莽荒混沌宇宙,不该有这等存在。而这人身上的道则气息,比半步唯一真界还要高远……莫非,来自诸天之海?”
“诸天之海的人又如何?眼下孤身一人,修为又卡在半步永恒……能让这等人物不惜跨界寻觅之物——”
“必是永恒之境以上所留!”
顾云唇角微扬,笑意清冷:“抱歉,这座陵墓,我顾云先盯上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银白流光,掠入那即将闭合的空间之门。
甫一踏入,顾云脚步微顿,眸光一凝——
哪是什么宝地?环顾四周,无数禁制如虬龙盘踞虚空,纹路古奥,气机森然,分明是一座上古陵寝的镇守结界!
能让半步永恒之境都为之癫狂的陵墓……主人,怕是真踏足过永恒之境!
他心念电转,当即循着前方那人残留的空间涟漪,一步踏出,追了进去。
门外,那扇空间之门无声合拢,平滑如初,仿佛从未开启过。
武天门门主神识如网,密密铺展,手中玉佩幽光流转,映出一张细密如蛛网的禁制图谱——他步步为营,谨慎绕开每一处悬浮于虚空中的凶险禁阵。
传闻,这些禁制,连初入永恒之境的强者,也能一击绞杀。
这令仅有半步永恒之境的武天门主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早年他机缘巧合得来这块古玉与玄妙神王佩剑,直到今日修为堪破半步永恒,才敢动身叩关。即便如此,他仍不敢有丝毫托大——连玉中浮刻的地图,他都信不过七分;每至一处陌生地界,必先瞥一眼图纹,再以独门秘法反复探查:是否藏有图上未载、却暗伏杀机的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