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瑾心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冰冷的寒意顺着脊背层层往上攀爬,让他四肢微僵,心神剧烈震颤。
他万万没有料到,栗山津这具身体的身世背后,竟掩埋着这般沉重、惨烈的过往。他默默在心底推演年岁,当年那场焚烧整座实验室、覆灭阖家的大火降临时,栗山津已然十一二岁。
那是心智早已成熟、记忆清晰牢固的年纪。
父母的模样、兄长的陪伴、阖家温馨的过往,还有幼年在组织实验室受训、跟随旁人学习技艺的点滴,但凡经历过,必然刻骨铭心、分毫不忘。
念及此处,江怀瑾心底陡然沉坠下去,暗叫一声不妙。
他寄宿这具身体至今,始终有一块无法弥补的致命破绽——他从未继承过半分原主的记忆。
他没有父母温存的过往,没有兄弟相伴的时光,更寻不到分毫年少时在组织受训的经历。整片脑海空空荡荡,只剩一具陌生的躯壳和一颗不属于这里的灵魂,所有关于栗山津的从前,尽数是一片死寂的空白。
而贝尔摩德方才句句怅然、句句惋惜的话语,彻底印证了他心底最坏的猜测。
女人静静立在他身前,目光温柔又复杂,牢牢锁住神色疏离冷淡的他,语气裹着浓重的落寞与隐忍:“我知道你在怨我,才刻意不愿提及这段过往。当年你留在我身边的那几年,明明是真心敬我、待我如长辈,怎么如今……哎……”
短短几句话,瞬间打通了江怀瑾所有混沌的思绪。
他终于彻底通透,终于明白贝尔摩德为何待他始终格外特殊。
她对旁人惯有的凉薄、算计、狠戾,从来不会施加在他身上。偶尔轻佻戏谑、言语挑逗,却从无半分针锋相对的恶意,更不会像对琴酒那般步步试探、刀尖博弈、生死相逼。
从前他始终茫然不解,猜不透这份独一份的偏袒与温柔究竟从何而来,只隐约察觉这份待遇反常得离谱。直到此刻他才知晓,原身年少时,竟曾朝夕追随贝尔摩德、受她亲自教导易容绝技,是被她亲手带出来的后辈。
不远处,伪装成“新出智明”的贝尔摩德静静伫立,眼底藏满迟疑与茫然。
眼前青年的眉眼轮廓依旧是她记忆里熟悉的模样,可周身清冷淡漠的气场、眼底毫无温度的神色,却陌生得让人心悸。
他明明认得她,面对所有试探都冷静从容、滴水不漏,城府深沉得完全不像当年那个少年。可偏偏,眼底寻不到半分昔日相处的暖意,对于两人一同钻研易容、朝夕相伴的过往,他更是无动于衷、毫无应答。
此前,她一直暗自揣测,是不是当年实验室大火覆灭的惨烈创伤太过刺骨,让这孩子患上了应激性失忆,强行封存了所有痛苦记忆,选择性遗忘了从前一切。
可此刻层层线索对应,所有猜想逐一落地,真相呼之欲出,她却没有半分清释然,反倒陷入了绵长难言的沉默。
从身世伏笔、年岁漏洞、记忆空白到态度反差,这从头到尾,都是她精心布下的一场温柔试探。
所谓“大火丧生的双胞胎兄长”,从来都是她虚构的引线,只为撬动他深埋的过往破绽。早在之前数次试探、发现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的授艺恩师时,贝尔摩德便早已心生怀疑。
只是她始终不愿戳破,只想循序渐进,静静观察。
而江怀瑾,全然沉浸在记忆缺失、身份即将暴露的巨大危机里,心神大乱,手足发凉。
他丝毫未曾察觉,自己所有的僵硬、躲闪、空白与反常,早已尽数落入贝尔摩德眼底。这场单方面的博弈里,他早已破绽百出、彻底暴露底细,只是对方迟迟没有点破而已。
铺天盖地的信息量冲击着神经,恐慌与不安层层堆叠,牢牢攫住他所有思绪。他早已彻底忘记自己正身处园游会的命案现场,忘了方才结束的案件推理,周遭所有人声、动静、氛围,尽数被他隔绝在外。
……
江怀瑾满心纷乱,被贝尔摩德刻意放出的实验室过往秘辛搅得心神不宁,根本抽不出半点多余精力,去关注方才工藤新一梳理线索、层层推演、侦破案件的全过程。
可偏偏,案件尘埃落定之后,那位刚结束推理、身体正承受药物反噬的少年,偏偏不肯安分,主动迈步穿过人群,直直朝着他们这边走来,俨然一副刻意上前刷存在感的模样。
工藤新一额间覆满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周身都透着药物副作用带来的虚弱与疲惫。哪怕身体已然不堪重负,他依旧强撑着清醒,扬起声气熟稔打招呼:“好久不见,栗山哥,咦,这位是?”
毛利兰见状立刻上前,温柔笑着想要引荐:“这位是新出医……”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工藤新一毫无预兆地捂住胸口,身形猛地一沉,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栽倒。“新出智明”下意识快步上前,急切想要伸手将他稳稳扶住。
没等对方指尖碰到衣料,下坠的刹那间,工藤新一反倒精准攥住了近旁江怀瑾的手腕。突如其来的力道裹挟而来,江怀瑾反应迅捷,立刻抬手稳稳发力,将身形失衡的少年牢牢搀扶住。
“新出智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难捕捉的无奈。
她方才步步铺垫、字字设局,好不容易借着栗山津实验室覆灭的身世旧事牢牢牵制住局面,眼看就要彻底试探出江怀瑾的真实底细。偏偏工藤新一在最关键的时刻突发不适、贸然上前,硬生生打断了她精心布置的试探节奏。
本该步步收紧的棋局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所有铺垫尽数落空。她面上依旧温润温和、毫无异色,心底却暗自轻叹——这位向来冷静聪慧的cool guy,今日倒是实实在在,拖了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