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斯林沿着暗脊要塞方向的通道飞行了将近一天一夜。
在要塞外围的山脊线上，他终于看到了下方道路上正在行进的商队。商队的规模不大——三十匹驮马，几辆货车，队列中的人穿着普通行商的外套，打着灰底蓝边的商旗。
他认出了队列中的维尔娜，以及她身侧那个商人身形里萨卡维特有的重心偏移方式。
凯斯林胯下巨蝠收紧翼膜，死死贴住山脊阴影。他全程压低身形，停留在远距盲区之内，没有靠近商队。
商队前方数十步外的山崖上方，一只长着黑色羽毛的鹰身女妖正在俯冲。
她的翅膀在暗光中几乎不反光，尖啸声从高处压下来，在山谷中形成了连续的回音。几道风刃从她的爪尖脱出，贴着萨卡维侧过的身体飞过，打在了附近的地面上，激起了大片的碎石和尘土。
塔莉盘旋在崖顶，视线死死钉在商队成套的华贵行装、驮马满载的货箱上。她数次掠过萨卡维头顶的伪装轮廓，躯体肌肉只有劫掠猎物的紧绷。
她的右爪在空中张开又合拢，翼尖扫过崖壁边缘的碎石时没有减速——那副商人装束在她眼中与其他所有经过这片山谷的行商没有区别。
下一瞬，她突然开始俯冲。
萨卡维在避开风刃之后调整了重心，商人模样的身体在地上翻滚了半圈，后肢撑住地面重新站直。鹰身女妖的第二轮俯冲紧跟着第一轮，利爪在离萨卡维面部不到数米的位置探出。
一道火球迎面轰在鹰身女妖的右爪上。明亮的火光足够掩盖路人的目光，一道灰白色衰败力量，顺着血管不断蔓延着。
她的飞行姿态从俯冲变成了侧翻，左翼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不规则的弧线，身体朝地面坠落。
萨卡维的商人面孔上出现了罕见的惊讶表情。他仰头看向正在坠落的鹰身女妖，声音从喉腔中挤出来时带着不确定的断续：“塔——塔莉？”
回应他的是一道从空中甩下来的微型龙卷风。萨卡维抬起左手将龙卷风拍灭。
人类模样的维尔娜从商队后方走过来，站在萨卡维侧后方的位置。
她随手拂过肩膀的灰尘，目光闲散扫过受伤的塔莉，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斗篷边缘的布料纹路。
声音从她商人妻子的面孔后方传出来：“帕沙，看来你的乖女儿已经不认你这个老东西啦。”
萨卡维侧过头，商人面孔上的竖瞳收窄了一线：“朵拉，闭上你的嘴。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一个骑着马的半兽人从道路后方赶上来。他的坐骑是一匹体型偏小的草原马，鞍具上挂着几串铜质的装饰片，在行进中碰撞出连续的细碎声响。
他走到商队侧面时勒住了马，目光从萨卡维脸上移到地上正在挣扎的鹰身女妖，然后回到萨卡维的方向：“嘿，这位有钱的老爷。这个鹰身女妖是你抓住的吗？你可是为大家做了一件好事。是否能允许我知道一下您的尊名呢？”
萨卡维用一种带着浓厚地方口音的语气回应道：“我叫普罗霍尔。这是我的老婆。朵拉，快给人家打个招呼。”
维尔娜用同样浓厚的地方口音嘟囔了一句“我讨厌半兽人”，然后用蹩脚的通用语说了一句“费奥多拉”，然后就不再开口。
萨卡维操着蹩脚的通用语，用着略显高傲的语气说道：“这个鹰身女妖很厉害吗？连一张火球术卷轴都顶不住。”
半兽人立刻做出一副点头哈腰的模样：“尊贵的老爷，这只鹰身女妖在三个月前突然来到了这里，一直劫掠我们这些可怜的过路人。”
萨卡维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并对着后面喊了一声：“加仑，你把这个丑陋的怪物关到笼子里。我要带到诺拉西恩卖掉。”
一名伪装的卓尔侍卫从商队后方牵出一辆板车，板车上放着一只铁条编成的笼子，笼子的尺寸刚好能容纳一个蜷缩的鹰身女妖。
塔莉在死灵法术侵蚀的作用下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反抗能力，翅膀被侍卫收拢后贴紧脊背，被从地上抬起来放进了笼子里。笼门在锁扣落位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商队继续行进。凯斯林目送塔莉被押入铁笼后，没有转身撤离，只是调整方位，顺着商队行进路线，一路跟在面。
商队在三天后到达诺拉西恩港。
队列穿过城市外围的贫民区，沿主路向旅店集中的街区前进。萨卡维骑在马上，商人面孔上的视线扫过两侧的店铺和行人。
在通往旅店的一条巷口，伊诺琳正带着几名牛头人侍卫从市场中走出来。她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但仍然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她的视线从巷口方向扫过来时，落在了商队队列中段那辆板车上。
板车上的笼子里，塔莉蜷缩在铁条之间，黑色羽毛在暮光中失去了之前的光泽，右爪的纤维化病变已经稳定，但右腿的大部分覆盖着干枯的暗色组织。
伊诺琳在原地停住了。
她的目光从笼子移到商队前方那个商人打扮的骑手身上，又移回到笼子里的塔莉身上。她沉默了几息，然后侧过头，对身旁的牛头人侍卫低声说了一句。侍卫点头后朝商队前方走去。
萨卡维一行被请到了市政厅。
苏莱德从办公桌后方站起来时，目光先落在维尔娜脸上——变形面具改变了她的样子，但她肩膀微微下沉的站姿、脖颈转动的细微弧度，苏莱德在熟悉不过了。
他的视线从维尔娜移到萨卡维身上，嘴角的弧度拉宽了一线：“大公怎么有空来诺拉西恩了？”
萨卡维用蹩脚的通用语回应道：“执政官大人，我是来自塔尔艾尔的流浪商人。在这里赚够了钱，打算回到家乡去，为那片被豺狼人蹂躏的土地做点事情。”
苏莱德听到之后笑出了声，笑声在办公室内持续了数息才收住——他被这句话逗得肩膀都在抖，手撑在桌沿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萨卡维见伪装无法继续维持，索性直接摘下了变形面具，露出底下的黑龙龙人轮廓：“最近大公领怎么样。”
苏莱德收住了笑，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目前已经稳定下来了。正在不断恢复。这里有我在，你安心做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萨卡维的目光从苏莱德脸上移到门口方向。伊诺琳已经带着塔莉从侧门进入了办公室。
塔莉的右腿仍然无法着地，身体靠在一名牛头人侍卫的肩侧，黑色羽毛上沾着干涸的泥浆和血渍。
他的声音从胸腔中推出来时带着一种正在处理突发信息时的平直，但尾音比平时轻了一线：“塔莉怎么跑去当强盗了？”
塔莉的视线从地面上抬起来，声音虚弱而断续：“克劳苏娜在灰芦隘口巩固自己的势力，向蜥蜴人灌输战神教会的教义，还排挤我。我只能去沐河平原。那里吉斯克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很多野蛮的豺狼人，甚至还企图杀死我。我没地方去了。只能当强盗。”
萨卡维听完之后，竖瞳微微一敛。他的声音从沉默中重新出来时，恢复了之前下达指令时的清晰频率：“你回阿格瑞克吧。以后你就驻守那里，哪里都不要去了。”
萨卡维在市政厅跟苏莱德夫妇吃了一顿饭。
餐桌上，伊诺琳详细询问了塔莉的伤势处理方式，苏莱德则在席间汇报了诺拉西恩近期的港口税收和领地的局势。
饭后，萨卡维带着商队重新整队，在暮色中踏上了前往港口码头的路。
港口的海风有点凉，泊位上错落停靠着形制各异的船只，不少船体覆着位面穿梭留下的灼痕与斑驳。
一艘小型星际商船停靠在码头东侧的专用泊位上，船体的外壳由多层金属板和骨质复合材料交替拼接而成，表面覆盖着跨位面航行留下的灼痕。
商船在半个小时后离开了诺拉西恩港的泊位，船身下方的水流在暮色中拖出了一道逐渐平复的尾迹。那道白色的痕迹在昏暗的海面上停留了很久，才被下一道浪头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