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莱德站在诺拉西恩港码头的最末端。海风从正前方灌过来，把长袍的下摆吹得贴在小腿上。
萨卡维的船已经变成了海平面上一个模糊的暗点，从暗点缩成一条极细的线，最后被灰蓝色的天幕吞掉了。他保持同一个姿势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朝码头里面走。
“大公走远了吗？还好没搅乱我的事。”
声音从码头后面一堆货箱的阴影里传出来，调子比平时高了些，带着一种风险过去之后的松快。
苏莱德没回头。他走路的节奏没变，声音从侧前方推出来：“利沃格，大公活着回来了。你那批假合同的事，他知不知道？”
利沃格从货箱后面绕出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摊开两只前爪，脸上的表情夸张得很：“哈？大公可是很支持咱们的。我本来打算扔给那两个蠢冒险者点值钱的东西，让他们早点回来。大公随手就送了一颗宝石。”
“他送宝石，是因为他不想欠一个小孩的债。”苏莱德转过头，目光在利沃格脸上停了一下，“你呢？你欠了什么？”
利沃格的尾巴尖在石面上敲了一下。敲完之后翅膀不自觉地抖了一瞬，很快压住了：“我不欠任何人。”
苏莱德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利沃格看清那道弧线往哪边弯：“如果你不想这么快被人讨债，最好快点把手里的东西处理掉。亲爱的梅洛先生。”
利沃格立刻做出一副贱兮兮的模样。他的前爪在身前交叠了一下又分开，声音里多了一层被拿捏到痛处之后硬挤出来的轻松：“那要看您这位市政官大人肯不肯帮忙了。我需要一份盖了章的空白合同。”
苏莱德从袖口里取出一枚印章和一小卷空白羊皮纸。他在羊皮纸的边角按了一下，暗红色的印记洇开来。利沃格接过卷好的合同，翅膀在转身的时候完全展开了，从码头边上跳出去，朝仓库方向飞走了。
仓库里的货堆已经分拣得差不多了。猪头人搬运工正把成箱的货从仓库深处搬到门口，再由另一组搬上停在门口的货船。
利沃格落在仓库门口时，猪头人领班从货箱后面探出头来，吻部的两排牙在开口时露出来一截：“梅洛先生，货装了一半了，剩下的一个小时之内能完。”
利沃格点了点头，尾巴在石板上敲了一下，从储物戒指里取出那份盖了章的空白合同，展开看了一眼，又卷好收回去。他抬爪朝仓库深处指了一下，领班立刻会意，招呼搬运工把最前面三箱货重新撬开检查了一遍。
箱子里是成色上好的深渊矿石和几截完整的恶魔肢体，表面还附着暗色的深渊黏液，和标签上写的一样。领班取了一份样品放进随身的匣子里，备着买方抽检用。
银帆城的码头第二天上午迎来了这艘货船。船身靠上栈桥时，莱瑟里尔从船舷边上跳下来，翅膀在跳板上方展开又合拢，落地时爪子在木板上磕出连续的轻响。
他身后跟着一队猪头人搬运工，从船舱里搬出一箱箱封好的货。箱板上的标签印着暗色的火焰纹路和模糊的产地标识——深渊特殊矿石、恶魔肢体、稀有植株，每一箱都压得搬运工在跳板上多喘了两口气。
领班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样品匣，匣盖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深渊矿石和恶魔肢体断面的光泽。
巴顿侯爵站在栈桥尽头。他的视线从第一箱货落在跳板上的那刻起就没动过，目光在箱体表面的暗色纹路和标识之间来回扫。领班经过他身边时，巴顿伸手示意他停步，手指了指样品匣。
领班把匣子打开，巴顿从里面取出一块深渊矿石在掌中翻看了一遍——矿石表面的暗色纹路在日光下深浅不一，边缘的黏液在手指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滑腻。他点了点头，把矿石放回匣子里，示意领班继续走。
莱瑟里尔走上栈桥时，巴顿迎上前去，笑容展开的速度比上次见面快了一倍：“莱瑟里尔先生，这次的货比上次多了不少啊。”
莱瑟里尔停在栈桥中段，手杖在木板上轻轻点了一下：“侯爵，你的传动通道修得很快。这次可以让我大赚一笔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算账的松弛，“恶魔肢体和深渊矿石、植株，在这块可是非常值钱的。如果我把这一船卖掉，至少能赚十万金币。要是我再买一批附魔武器带回去，那赚得就更多了。”
巴顿的眼睛在听到“十万金币”时亮了一瞬。他的视线从货上移开，在莱瑟里尔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回来，落在正在卸货的搬运工身上。
他的手指在身侧收紧又松开，声音压低了一些：“莱瑟里尔先生，深渊的东西属于高危物品。卖也好，流通也好，都管得很严。您一时间也不太好出手。”
他顿了一下，语气从关切转成一种正在提替代方案的平缓，“而且诺拉西恩港有的是。对您来说，时间更宝贵，不是吗？”
莱瑟里尔犹豫了一下。手杖在木板上又点了一下：“可是这次我已经压上了全部身家。要是不能快点卖掉，我就要破产了。”
巴顿在莱瑟里尔话音落下的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之前热了一倍：“莱瑟里尔先生，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建立更深层的合作。这次我愿意花五万金币买下您这批货，还可以提供您要的附魔武器。”
莱瑟里尔当即摇了摇头，手杖在木板上连点两下：“不行。这样一来，我就少赚了一半。我不可能答应。”
巴顿的笑容没变。他的视线从莱瑟里尔脸上移开，朝码头后面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声音里多了一层正在摊牌的平缓：“是吗？那如果光明教会知道的话，您这批危险物品可是要被封存的。”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我想您应该没给那群疯子报备吧。”
莱瑟里尔在听到“光明教会”几个字时身体往后仰了一下。手杖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来。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时带着一种被彻底拿捏之后的妥协：“好吧。我要求现款交付。不然咱们谁都别想得到这批物资。”
巴顿爽快地答应了。他从栈桥后面叫来近卫军领队，下令打开银帆城的金库，把库存的金币搬到码头。
金库里的金币在一个小时内被搬空了大半，剩下的不够付约定的数额时，巴顿又下令从自己的私人收藏里取出多件附魔武器和稀有材料，当抵押品一并交给莱瑟里尔。莱瑟里尔清点完金币和抵押品之后，把货物的所有权凭证交给了巴顿。
巴顿拿到凭证之后把货转移到了城里一处秘密仓库。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最后一箱货被抬进去，然后转向近卫军领队。
声音从之前的热情，转成一种冷酷的低沉：“等他外出采购物资的时候，在码头设伏。不要留活口。”领队点头退下，开始调集人手。
巴顿回到自己的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摊开一张银帆城的街区图。他用炭笔在码头附近标了几个红点，然后在通往港口的各条路上画出了封锁线的位置。
正在他画下最后一个红点时，一个守卫从书房门口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封好的信：“侯爵大人，莱瑟里尔先生让人交给您的。”
巴顿拆开信封。信纸上只有一个用墨线画的龙头轮廓。龙头在笑，嘴角往两边拉得很开，上颌的獠牙从唇边探出来，眼睛的位置被涂成了两个空白的圆。落款写着“梅洛先生”。
巴顿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收紧了一些。他认识这个名字，当年在瓦伦王国推动他叛乱的幕后推手，就是这个人。
他从书桌前站起来，袖子从桌面边上扫过，把角上的墨水瓶带翻了。墨水泼在桌面的街区图上，慢慢洇开，把刚画上去的几个红点全吞掉了。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出来：“封锁港口。把那艘船扣下来。”
近卫军领队从门口冲进来的时候，巴顿已经站在了窗前。他的右手还在发抖，拇指上沾着一小块没擦掉的墨迹。
那块墨迹的形状刚好是一个模糊的龙头轮廓，和信纸上的印记一模一样。他没去擦它。他看着自己的拇指，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金库还剩多少？”
领队犹豫了一瞬：“不到一千。”
巴顿把沾着墨迹的拇指收进袖口里。他的视线从桌面上的墨迹移到书架侧面那排空了的武器架上——上面原本摆着六件附魔武器和两把精金剑，现在只剩下防尘布上留下的轮廓印痕。
那些东西是他攒了半辈子的收藏，准备在战火蔓延时用来武装贴身卫队的。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去把近卫军的盔甲清点一遍。能卖的，先卖一部分。”
近卫军从跳板登上甲板，打开船舱盖板，搬出几只箱子，当场撬开。箱子里的填充物是一层刷了恶魔血液的碎石，碎石之间夹着少量低品位的矿石边角料和几根干枯的植物茎秆。
整船货的实际价值不到一千金币。近卫军领队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刚从箱子里取出的一块碎石，表面的血液在手指上留下了一层暗红色的痕迹。他把碎石摔在甲板上，转身朝码头方向走去。
利沃格在诺拉西恩港的码头上落地时，暮色已经重新盖住了海面。他从港口仓库的方向走来，翅膀落地后完全收拢，尾巴在石板上拖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冒险者，塞勒斯。他的皮甲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道新划痕，右肩的缝线彻底断开了，用一段粗麻绳临时系着。他手里攥着那枚红宝石和一份折好的羊皮纸，指节因为握得太久泛了白。
利沃格在他面前停住了。他的竖瞳从塞勒斯手里的红宝石移到羊皮纸上的印章处，嘴角的弧度比平时窄了一些。塞勒斯抖着手递过红宝石和债务合同：“莱瑟里尔先生，这份合同——”他手上债务的期限快到了。
利沃格从他手里接过红宝石，举到暮光的方向，在光线里转了两圈。宝石内部的红色纹路在光线下形成了连续的暗色光带，从表面延伸到内核。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推出来时带着一种正在做最后估价的平稳：“不错的宝石。市面价值至少两万金币。
利沃格的目光从宝石方向收回来，落在塞勒斯脸上，停了一下，开口：“宝石的估价费、交易税、港口抽成，这些你都没算过。还剩下五千金币。”他把钱袋递过去。
塞勒斯看着那只钱袋。五千金币。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把钱袋接过来，指节在粗布表面收紧又松开。他想问“为什么只有五千”，但他没有问。
人群在塞勒斯离开后迅速围了上来。那些上个月卖给利沃格深渊材料的冒险者，从码头两侧的店铺和货棚后面涌出来，把利沃格围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下面。
利沃格把红宝石收好，按照约定付完钱后，从袖口里取出一整套誊写好的债务分割契约范本，展开后高举过头顶。
羊皮纸上的正文条款逐条列明，从债权归属到利息计算再到违约追索路径，每一页的边角都盖着市政厅的红色公章。
他的声音从人群上方压下来：“大家静一静。这是诺拉西恩港官方备案、可以追索的冒险者债权。我手里的是整套契约里的备存副本，正本已经在市政厅存档了。各位可以随意购买，每一份都具备完整的法律效力。”
人群的喧闹声在合同被展开的瞬间涨到了最高。那些手里有金币的投机者从人群外层挤进内圈，把金币直接递到利沃格面前。利沃格用手把第一袋金币拨到自己身侧。
袋口的绳结松开了一个扣，几枚金币从缝里滑出来，落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台阶侧面的排水沟里。他飞快地把袋口重新扎紧，动作比之前快了一倍。人群没注意到这个小失误，还在继续往前挤。
合同在不到半个小时内被抢光了。没买到合同的人，在外围反复问利沃格还收不收深渊材料。利沃格的回答统一是“贸易联盟的船没到，暂时不收”。人群得到统一答复后慢慢散了，码头上恢复了空旷。
利沃格把最后一袋金币收进储物戒指，转身朝市政厅方向走。他推开市政厅侧门的时候没发出声音，脚步在走廊的石板上被地毯吸掉了大半。苏莱德的办公室里只点了一盏灯，光从灯罩边上溢出来，在桌面上铺出一片暗黄色的区域。
利沃格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声音从走廊的阴影里传出来：“嘿，苏莱德。让我们猜猜这群蠢货发现合同是假的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呢？哈哈哈。”
苏莱德没接他的话。他从桌角拿起另一份文件展开，目光重新落回纸面上。桌上的灯光在纸页边缘投下一道细长的暗影。他开口时没有抬头：“你用那张空白纸做了多少份假合同？”
利沃格的翅膀在身后收拢了一线，尾巴从门槛上方收回来落在身侧：“二百份。每份一百金币。”
苏莱德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二百份。他抬头看了利沃格一眼，但没有再问。他继续看文件。
利沃格露出狡黠的眼神。他的竖瞳在暗处收窄了一线：“他们不会有机会的。倒是你，后面他们可是会找你的哦。”
苏莱德没有回应这句话。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桌上的灯光在纸页边缘投下一道细长的暗影。
那道暗影的边缘有一小段正在缓慢变宽——灯油快烧到芯底了。苏莱德的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在灯芯上。他没有伸手去添油。他看了一会儿那截正在缩短的灯芯，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看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