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奥多尔走进诺拉西恩港市政厅的时候,日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直射进来,在他身后的石板地上拉出一条狭长的影子。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他额前的金发吹起一缕。
他没去理,带着那缕乱发走到苏莱德桌前,鞠了一躬。动作很标准,标准到连指尖的位置都像是量过的。靴底在石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像刀尖划过磨刀石。
“我是巴顿侯爵的第三个儿子,费奥多尔。这次来是想请您交出梅洛。”
苏莱德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在杯壁内侧留下一道深褐色的痕迹,他把杯子放回原处,手腕在桌面上压了一下,指节骤然绷紧,又迅速松开。
“抱歉,这件事我办不到。”
费奥多尔的指尖在袖口内侧蹭了一下,那个褪色的海族纹章刺绣在指腹下微微凸起。他没有说话。
“首先,梅洛是暗影情报院下属部门帷幕之眼的副总管。”苏莱德把杯子在桌面上转了半圈,“其次,他现在不在这里。他在悬脊城。”
费奥多尔的手从袖口内侧收回来,交叠在身前,指节并拢。他说出“娜迦”两个字的时候,视线落在苏莱德桌角的文件堆上,而不是苏莱德脸上。
“这是您应该考虑的事情。如果您不打算交出那条绿龙,娜迦的潮汐军团将摧毁梭罗群岛,包括那条白龙。如果您能代替他付五万金币的欠款,我们可以完全当没有发生这次误会。”
苏莱德靠回椅背,发出一声极轻的哈气。那声哈气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停了一小会儿才散掉:“我这里只有一叠盖了公正教会章的欠条。总计五十万金币。你要替巴顿侯爵收吗?”
费奥多尔的脸没有动。但他的视线在苏莱德脸上多停留了几秒,“苏莱德大人,您选择了一条非常不友好的道路。这是我们双方都不愿意看到的,不是吗?”
苏莱德微笑着从椅背前倾回来,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手腕压住桌沿时青筋根根凸起:“年轻人,不要着急。我觉得你比你的父亲要聪明。我们可以有另外一种方案。比如巴顿侯爵可以发行一种战争债券,由诺拉西恩港代为售卖。”
费奥多尔的左手在身侧猛地收紧,指节在手套里面响了一声。他的声音还是之前的速度和温度:“苏莱德大人,战争债券只有国家可以发行,而且这是透支未来的行为。”
苏莱德把交叠的双手分开,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他的视线斜过去,落在窗外海港方向,声音压得很轻:“你说的没错。但是现在你们家族还能发得起士兵们下个月的工资吗?”
他顿了一下,“我想应该还没有人知道沃尔科夫家族已经破产了,对吗?”
费奥多尔的眼神猛地亮了一下。他的下颌收紧了,右手在袖口内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的声音从沉默里推出来时,还维持着之前的温度,但尾音比之前短了一截:“苏莱德大人,破产的家族也可以咬人。娜迦的潮汐军团就在梭罗群岛外海。”
苏莱德没接这句话。他把双手分开,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一下。视线再次斜向窗外海港方向。
他开口时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娜迦的潮汐军团需要补给。巴顿侯爵的银帆港是他们唯一的深水补给点。如果银帆港空了,娜迦还愿意帮忙吗?”
他在原地沉默了几秒。他开口时嘴角往两边展开了,幅度很小,像是缓缓拔出半截的利刃:“你能保证把债券卖得出去吗?要知道我的家族可不一定有兑现的能力。”
苏莱德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那有什么关系吗?如果你的家族没能赢得整个国家,那就只有灭亡一条路。而且沃尔科夫家族需要一位更聪明、更坚决的领主,不是吗?”
费奥多尔的笑容收敛了。他微微颔首,动作比之前幅度更小:“您说的很对。我会说服我的父亲,选择一条更符合实际的方式解决问题。”
他转身朝门口走,步伐比进门时快了许多,靴底在石板上踏出一串急促的叩响。在门口侧身让过一个快步走进来的信使,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日光里。
苏莱德看着他走远,把咖啡杯里剩下的那口喝完。他从椅背上拿起外套,对门口的侍卫交代了一句。
侍卫在诺拉西恩港最热闹的一条街上找到了塞勒斯和梅拉。两个人面前的长桌上摆着半只烤羊、一盆炖菜和两壶麦酒。塞勒斯的嘴角还挂着烤肉留下的油渍,正拿面包块擦盘底的汤汁。
侍卫说明来意后,塞勒斯和梅拉对看了一眼,赶紧用桌布抹了抹嘴和手指,一路小跑穿过街区往市政厅赶。
两人走进苏莱德的办公室时,身上还带着烤羊的油脂味和麦酒的余味。苏莱德从文件上抬起头,鼻子在空气里轻轻动了一下:“二位吃饱了吗?”
塞勒斯赶紧点头:“吃饱了,吃饱了。”苏莱德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目光从塞勒斯脸上移到梅拉脸上:“既然吃饱了,那就说点正事。你们现在也挣到钱了,有什么打算?”
塞勒斯急忙往前迈了一步,靴跟在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我要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冒险队伍,为萨卡维大公和执政官大人清扫恶魔。”
苏莱德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接这句话,偏过头看向梅拉。梅拉犹豫了一会儿,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犹豫要不要把真正想说的话讲出来:“我——我想回家。先把我父亲在底下赌场输掉的皮革铺子买回来,然后治好我母亲的病。”
塞勒斯的身体在听到后半句时猛地偏了一下,像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他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按在腰间钱包的位置。然后他忘了苏莱德还在场,忘了这里是市政厅。
他的右手一把抓住了梅拉的左手,指节扣得发白:“梅拉,你真的不打算继续我们的冒险了吗?难道我们小时候说好的,一起当屠龙的骑士,挥霍巨龙的宝藏,一起探索未知的世界,难道这样就结束了吗?”
梅拉的情绪低落下来。她的视线从塞勒斯脸上移开,落在办公室墙角的某处:“塞勒斯,抱歉。我很想和你一起去冒险,但是我真的想家了。”
塞勒斯的手在腰间钱包的位置停了一会儿。他从钱包内侧摸出一个小盒子,盒子表面覆着一层深色的皮革,边角处有反复摩挲后留下的光滑痕迹。
那个小盒子从他们在酒馆后厨打工的时候就一直放在那里,他攒了半年的工钱买下来的。他本来打算在成为冒险者之后、在梅拉面前亲手打开它。但现在他知道她不会跟他走了。
他侧过身,让梅拉的视线恰好被自己的肩膀挡住,把盒子塞进梅拉的背包侧袋里,然后松开手。手指从梅拉掌心里抽出来的时候,指甲在她手背上划出一道很浅的白痕:“梅拉,答应我,回去之后再打开可以吗?”
梅拉显然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视线从背包侧袋移到塞勒斯脸上,又移到苏莱德的方向,最后回到塞勒斯脸上,一脸茫然地被塞勒斯拉出了办公室。
塞勒斯在市政厅门口的台阶上松开了她的手,示意侍卫带她去买前往铎峰共和国的星际商船船票。梅拉在踏上商船跳板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但塞勒斯已经转过身,朝码头外侧的方向走去了。
商船消失在灰蓝色的海面之后,塞勒斯在码头边缘站了很久。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松开时的姿势,指尖微微弯曲,像想抓什么东西但没抓住。然后那只手垂下来了。
他蹲下去的时候,左膝先着地,右膝跟上来的时候在石板上磕了一下,他没调整姿势。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双手从两侧扣住后脑。
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又抖了一下。哭声很小。码头上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偏头看了一眼,继续走。海风把他的哭声吹散了,只剩下呼吸的节奏还留在石板上——吸气,卡住,吐出来,又卡住。
塞勒斯哭了很久,直到呼吸从断断续续的抽气转成平稳的节奏。他仰面躺在码头边缘的石板上,目光茫然地看着天。灰蓝色的云层在低空缓慢移动,偶尔有缝隙露出下面更亮的天。
他的视野边缘出现了一个酒瓶,然后是一包用油纸包好的肉干。塞勒斯疑惑地抬起头,看见苏莱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他旁边的石板上。
苏莱德打开自己手里的酒瓶,喝了一口:“是不是害怕再迟疑一秒,就忍不住跟着她回去了?”
塞勒斯从石板上坐起来,接过苏莱德手里的酒瓶,猛灌了一口。麦酒的灼烧感从喉咙滑进胸腔。他放下酒瓶,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的青筋猛地鼓起。
“当时就是因为不想看见她因为债务伤心,才拉着她一起来这里的。但是我真的不想让她当一个服过苦役的孤儿的老婆。”
他的尾音在“孤儿”两个字上滑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重新伏在膝盖上,肩膀又开始抖。这次他没让自己安静下来。喉咙里挤出一声很低的、压着的东西,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洞穴里舔伤口时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声音。
苏莱德捏起一块肉干塞进嘴里,嚼了几口才开口:“我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发誓一定要杀掉害死她母亲的精灵之后,去给她一次盛大的婚礼。”
塞勒斯被这个故事吸引了注意力,肩膀停止了颤抖,视线从膝盖上抬起来。苏莱德把肉干咽下去,没有继续说那个故事的下文。他只是偏过头,朝市政厅方向看了一眼。
塞勒斯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伊诺琳正从街角转过来,腹部隆起,步伐比之前慢了些,金发在暮光里泛着暖色。她走到近处时,苏莱德从石板上站起来,伸手扶了她一把。
伊诺琳的手搭在他手臂上,自然地靠了半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塞勒斯,又看了一眼苏莱德手里的酒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塞勒斯看着他们。伊诺琳的手搭在苏莱德手臂上的那个位置,苏莱德没有去握,也没有抽开。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个动作。塞勒斯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瓶。苏莱德没有说“后来呢”。
他不需要说。塞勒斯把酒瓶放在石板上,瓶底碰到石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脆响。“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找她?”苏莱德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塞勒斯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沾着泥的靴尖。“等你准备好回去的时候,”苏莱德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你就不需要再问自己这个问题了。”
苏莱德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一只手掌从后方拍在了塞勒斯的后脑勺上。力道不轻,足够让他的下巴在膝盖上磕出闷响。
伊诺琳的声音从侧后方传过来,音调偏沉,带着几分府中长辈的熟稔和无奈:“才多大年纪,就敢喝酒。跟我回去。”塞勒斯疑惑地抬头看去。伊诺琳站在他侧后方,一只手叉在腰侧,另一只手指着他手里的酒瓶。
她的目光先落在苏莱德身上,确认丈夫在此,才转向地上蹲着的少年。苏莱德从石板上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下摆沾的灰,大笑着说道:“走吧。娶你心爱的姑娘的身份,只有闻名各大位面的冒险者,赛勒斯。”
他伸手把塞勒斯从石板上拉了起来。塞勒斯被拉起来的时候,膝盖在石板上蹭出一声粗粝的摩擦。
晚饭是在市政厅旁边的小餐厅吃的。桌上摆了三副餐具,伊诺琳坐在苏莱德身侧,塞勒斯坐在对面。苏莱德吃了半碗炖菜之后放下勺子,从袖口内侧取出一只钱袋放在桌面上。
钱袋落在桌面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里面的金币互相挤了一下:“这笔钱我借给你。你拿去招募同伴,买装备。条件是——在你招募同伴的时候,散播一个消息。就说市政厅已经买入了一批战争债券,打算在近期出售。”
塞勒斯的勺子悬在汤碗上方停住了。他的视线从钱袋移到苏莱德脸上,又移到伊诺琳方向,最后回到钱袋上。
他抬起头看了苏莱德一眼。苏莱德没有在看他。苏莱德正低着头喝汤,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叮当声。
伊诺琳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在桌布的边缘慢慢捻着。她看了一眼塞勒斯,又看了一眼苏莱德,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像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壁炉里的柴火塌了一下。火光照在墙上,投下的影子晃了一晃,又稳住了。
塞勒斯的目光落在钱袋上。他想到了梅拉。如果他拿着这笔钱去组建队伍,他就没有退路了。如果他拒绝这笔钱,他明天就可以搭下一班商船去追她。他在两个选择之间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到了苏莱德刚才说的那句话——“娶你心爱的姑娘的身份,只有闻名各大位面的冒险者。”他伸出手,把钱袋拿了过来。手指碰到钱袋粗布表面的时候,他攥得很紧,指节凸起,像握住一把武器的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