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的浪潮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海岸,但在赫利俄斯那近乎审判般炽热的光辉下,炉火岛往日的宁静早已荡然无存。
放眼望去,曾经郁郁葱葱的圣域如今满目疮痍。
焦黑的残枝如同一双双向苍穹求救的枯手,在干燥的海风中发出刺耳的摩挲声。
在岛屿中央,那座曾象征着卡俄斯世界最后温情的赫斯提亚神殿,如今已坍塌成了一堆灰白的废墟。
墨利亚伫立在废墟最前方,海风吹乱了她的发丝。
她身侧是带领着山岳宁芙的欧律狄刻,以及紧紧抿着唇、眼神变幻莫测的达芙妮。
数百名宁芙聚集于此,她们原本轻盈的神躯上沾满了草木灰与干涸的海盐,在那刺眼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狼狈而凄凉。
“我们需要重建。”
墨利亚低声细语,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如深海磐石般坚定不移的信念。
她缓缓上前走几步,伸出右手,用染着水色蔻丹的食指,划过那块被熏黑的基石,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虔诚:
“不仅是这座神殿……整片炉火岛,所有化作焦土的地方,我们都要一寸一寸地重新种起来。女神的圣火从未熄灭,我们要让这里再次开满长春花。”
然而,话音落下,回应她的并不是往日里清脆的欢呼,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寂静。
墨利亚身后的宁芙们皆流露出复杂而难以言喻的神色,那一双双原本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塞满了质疑、委屈与冰冷的怨怼。
“墨利亚……”
达芙妮终于开口了。
她那双森林宁芙特有的翠绿色眼睛里,此刻盈满了隐忍与悲痛,但更多的是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随即,她上前一步,声音颤抖地质问:
“你看看这四周!看看那些死去的森林生灵!
是赫斯提亚……是我们的女神,她亲手降下了那场红莲业火,毁掉了她亲口承诺要守护的家园!
她根本没有守护我们,甚至,是她亲手造成了这场灾难!
墨利亚,告诉我,面对一个背叛了信徒的女神,我们为什么还要守着这片坟墓?为什么还要信仰她?!”
随着达芙妮那声泣血的质问落下,神殿废墟前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点燃,随后迅速腐烂。
原本聚拢在墨利亚周围、如众星俯冲般的宁芙们,此刻竟产生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群体性退避”。
她们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肮脏或危险的存在,齐刷刷地向后挪动脚步,赤裸的足底在地面碎块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些曾经为了赞美圣火而纤细柔弱的双手,此刻正由于极度的抵触而死死揪着被烟熏得发黑的长裙,指关节呈现出一种惨淡的青白色。
“看哪,墨利亚还在为那位‘仁慈’的母神歌功颂德。”
宁芙群中,一名负责修剪神殿花圃的花宁芙,神色木然地捧起一掌心的焦黑尘土。
她自嘲地低笑一声,猛地将尘土扬向空中。
灰烬在那股由于悲愤而产生的、不稳定的神力驱使下,竟如同一群黑色的诅咒,在墨利亚的裙摆边盘旋不去。
“我的眼睛还没瞎,我的神性还在哀鸣!”那花宁芙猛地抬起头,平日里温顺的眼眸此刻充斥着如野兽般绝望的凶光。
她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声音嘶哑而扭曲:“在那红莲绽放的一刻,我听到了!
我听到那些被活火烧死的林间飞鸟在歌颂女神的‘温柔’!我听到了那些在干枯溪流中挣扎的同类在赞美女神的‘家园’!”
“我们曾以为她与那些傲慢的神灵不同……呵呵,结果呢?她把我们当成什么?是可以随手抹去的草芥,还是取悦她神权博弈的祭品?”
一位水宁芙灰头土脸地流着泪,声嘶力竭,“我们都别忘了她的血脉……她终究流淌着那暴君克洛诺斯与病态瑞亚的疯狂血脉,温柔只是她伪装出来的皮囊,毁灭才是她的本性!”
“还说什么圣火与家庭……她不仅带来了毁灭,更带来了名为‘希望’的谎言!”一位树宁芙眼里带着不屑,声音沙哑且讥讽。
紧接着,议论声如毒浪般翻涌。
山岳宁芙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她们原本在大地博弈中最为坚毅,此刻却纷纷垂下头颅,肩膀因隐忍的抽泣而剧烈颤抖。
有宁芙在冷笑,那笑声中透着一种看透神权本质的荒诞;有宁芙在掩面,指缝中流出的泪水落入焦土,却激不起半分生机。
她们的眼神不再望向那尊坍塌的神位,而是充满怨怼地扫视着整座满目疮痍的岛屿。
那种目光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清醒”——她们开始重新审视这座曾被称为“避风港”的岛屿,看到的不再是神恩,而是囚牢。
“赫斯提亚的神像碎了,这很好……”
一位年纪稍长的宁芙神色凄切地盯着那块断裂的裙摆浮雕。
她缓缓摇头,发丝间的珍珠发饰碎裂坠地,发出的脆鸣如同这脆弱信仰的终曲,“因为这证明了,奥林匹斯的火,从来都不是为了温暖我们这些微末生灵而燃的。”
这话一出,她们看向墨利亚的目光,也从敬畏变为了怜悯,甚至带上了一种高高在上的、属于幸存者的残酷。
在那交织的视线中,墨利亚仿佛成了一个死守着干枯墓穴的活死人,在神灵弃置的荒原上,独自吞咽着破碎的忠诚。
信仰的崩塌比岛屿的焚毁更令人绝望,当墨利亚成为众矢之的那一刻,她脊背颤抖,仿佛承载着整座岛屿的悲鸣。
“够了!!!”
突然间,墨利亚忍无可忍地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怒吼。
那声音不再是往日温婉的水吟,而是由于信仰被亵渎而爆发的、近乎绝望的咆哮。
紧接着,她猛然转过身,动作剧烈得让那件轻薄如蝉翼的纱衣裙摆随之泛起层层叠叠、混乱无序的涟漪。
原本温润柔和的水元素在她周身疯狂暴走,不再是滋润万物的甘露,而是化作一个个细小且锐利的水涡,在空气中高速旋转、炸裂。
那些破碎的水流泡沫发出了如毒蛇吐信般刺耳的嘶鸣声,将周围那些试图靠近的焦黑灰烬瞬间绞成齑粉。
只见墨利亚那双原本澄澈如海的蓝眸中布满了密集的血丝,她像是一头守护幼崽却被族群背叛的母兽,勃然大怒地死死盯着那些不断后退的同类。
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一柄钝重的利刃刮过粗糙的砂砾,带着血腥味:
“你们怎么敢……怎么敢如此放肆地亵渎女神!收起你们那廉价的怨怼,用你们那自诩‘清醒’的脑子好好想想,当初究竟是谁,是以自身的意志跪在神殿前乞求庇护的?!
是我们向往着女神的温柔与恒定,才在这尔虞我诈的世间寻到了这一方净土!”
在说话间,墨利亚毫无优雅地上前一步,步履踉跄却带着迫人的威压,伸出右手,用食指颤抖地指向那片废墟:
“你们忘了曾经那想要远离杀戮与纷争的希望了吗?
因为恐惧奥林匹斯的雷霆,因为厌恶海域的暴戾,你们才选择投入吾主的怀抱,在女神的守护下自由自在地嬉戏!
现在火烧到了家门口,你们就开始翻脸不认账了吗?!”
当说到这里,她发出一声悲愤的惨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周身暴走的水汽蒸干:
“你们这群自私的、短视的宁芙!
难道只看得到眼前的焦土,却看不到在那焦土之下,女神为了保全你们卑微的性命,究竟在神座上挡下了怎样的万劫不复吗?!
如果没有这场火,你们此时早已成了提坦战火下的灰烬,或是沦为那些男神手中被玩弄致死的玩物!”
墨利亚的质问如同滚烫的岩浆,生生烫缩了那些宁芙们的退缩之路。
她以近乎殉道的疯狂,在这片信仰的废墟上,用自己近乎枯竭的神性,为那个已经“失格”的女神筑起最后的尊严之墙。
墨利亚的咆哮如同一道雷霆,短暂地截断了宁芙们的喧哗,让废墟陷入了一种如临深渊的死寂。
然而,这种高压之下的沉默并非屈服,而是某种更为猛烈的、带着毒性的风暴在暗处疯狂酝酿。
达芙妮死死握紧拳头,由于过度用力,尖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不仅没有被墨利亚的疯狂所震慑,反而上前一步,那一身常年环绕着嫩绿藤蔓与柔和萤火的长裙,此刻在扭曲的愤怒下变得狰狞异常。
原本纤细的树藤如蛇般在她足尖盘绕、抽打,甚至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空声。
“呵呵……哈哈哈哈!”
达芙妮突兀地发出一串凄厉的笑声,她猛地抬头直视墨利亚,眼里尽是看穿一切的嗤笑:
“墨利亚,你说得再多,用再宏大的措辞去粉饰那个神位,也改变不了我们双眼所看见的血色事实!
事实就是——赫斯提亚,她不配!她不配再得到我们的哪怕一丝信仰,更不配让我们在这片坟墓上为她歌功颂德!”
“达芙妮!!!”
墨利亚目眦欲裂,因为极度的惊恐与愤恨,她这一声尖叫几乎破了音,在焦黑的岛屿间激起刺耳的回响。
她横眉竖目,用右手的食指颤抖地指向达芙妮,声音里带着一种因信仰崩塌而产生的偏执与绝望: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直呼吾主的真名!那是渎神!那是不可饶恕的亵渎!你这种卑劣、不敬的态度,迟早会遭到神罚的报应!你会因为你的狂妄而坠入深渊!”
面对墨利亚近乎歇斯底里的指责,达芙妮脸上那抹不屑置辩的神色愈发浓烈。
她甚至没有移开目光,只是任由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讥讽的弧度。
在那刺眼的日光下,她的冷笑如同一柄冰冷的凿子,一寸寸凿碎了墨利亚最后的尊严:
“报应?看看这满地的灰烬,难道这还不算报应吗?”
达芙妮偏过头,目光越过墨利亚的肩膀,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欧律狄刻身上。
她那双翠绿的眼瞳中,最后一丝属于森林的温润彻底熄灭,转而化作一种如深秋严霜般的死寂。
语调变得阴冷且富有攻击性,像是在邀请所有宁芙共同处决这最后的忠诚:
“墨利亚,收起你那套自欺欺人的把戏吧。
看看这片连草根都不愿留下的土地,它在告诉你:这里,早已被生命本身所遗弃了!
你不妨大声地问问欧律狄刻,问问这些往日里最坚韧的山岳宁芙,看看她的想法是否与我如出一辙!
你只要睁开眼睛看一看,便会清清楚楚地知道——在这一刻,除了你这个死守着空壳的疯子。
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宁芙敢把命交给这位阴晴不定、与她那些兄弟姐妹一样虚伪残忍的女神!”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将墨利亚彻底孤立在了祭坛之前。
周围的宁芙们原本摇摆不定的目光,此刻竟随着达芙妮的话语变得愈发冰冷和决绝。
墨利亚颤抖着看向欧律狄刻,希望在那双山岳般沉稳的眼中寻得一丝支持,可她等来的,却只有一片令人心碎的、无言的阴影。
达芙妮那满含毒意的质问,如同压垮山脊的最后一块巨石,将所有希冀的目光都逼向了欧律狄刻。
这位掌握着宁芙中坚力量、一向如山峦般沉稳的领袖,此刻那双原本犹如山间湖泊般清澈明亮的双眸,竟被一层浓重的阴霾与挣扎的复杂神色所覆盖。
她没有看向墨利亚那近乎乞求的眼神,而是垂下头,声音沙哑得仿佛被粗砂磨砺过,带着令人心碎的哀伤:
“墨利亚……对不起。我守不住了,我也没办法再信仰那位降下灾厄的女神了。”
停顿了一下,欧律狄刻深吸一口气,语气从哀伤转为一种决绝的冰冷:
“我不能让姐妹们陪着一个幻梦葬身焦土。我将带着她们离开这里,去一个……去一个真正能让我们安稳踏实、不再被神灵随手抛弃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欧律狄刻周身的神力轰然炸裂。
原本温顺的土元素在她脚下疯狂暴走,无数细小的沙粒与碎裂的石块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愤怒,瞬间变得尖锐而危险,在那扭曲的重力下悬浮、震颤。
“去它的守护!去它的圣火!去它的家庭!”
欧律狄刻猛地挥手,漫天尖锐的石雨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对准废墟中心那尊残破却依旧挺立的赫斯提亚神像,狠狠地砸了过去!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那排山倒海般的撞击下,那尊代表着最后温情的白玉神像彻底粉身碎骨。
这一撞,撞碎了奥林匹斯最后的体面,也撞断了宁芙们心中那根紧绷了万年的信仰之弦。
刹那间,大量的尘埃与灰尘如火山喷发般升腾而起,遮天蔽日。
那滚滚烟尘犹如一场肮脏的大雪,掩盖了废墟前那一张张狰狞而复杂的脸孔。
在灰雾的阴影中,有宁芙在痛快地大笑,有宁芙在释怀地长叹,更有宁芙在那毁坏的快感中流露出解气而扭曲的神色。
唯独墨利亚,她的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空白。
“不……不……不!!!”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本能地想要伸出双手去接住那些飞溅的碎片,可迎接她的只有划破掌心的锋利石块与满嘴的苦涩灰烬。
那一刻,墨利亚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所有的神性与生机仿佛随着神像的崩碎而瞬间抽离。
她像是被抽去了脊梁一般,瘫坐在那堆冰冷、肮脏且散发着余温的废墟之上。
泪水夺眶而出,冲开了她脸上的草木灰,留下了两道触目惊心的沟壑。
在那漫天飞扬的灰尘中,在那曾经被她视为生命全部的废墟里,潸然泪下。
周围是同类们的欢呼与离去的脚步声,而她,却成了一个守着灰烬、被时代与同族共同抛弃的孤魂。
神像崩碎的残骸还在跳动,那是信仰被处决后的余温。
随着达芙妮带着树宁芙决然转身的动作,一种极其恐怖且迅速的“剥离感”在大地深处炸裂。
作为这片森林神性的共同承载者,在离开的一瞬,强行收回了她们所有赋予这片土地的生机。
“咔……咔嚓!”
干裂的纹路如蛛网般在墨利亚足下疯狂蔓延,海盐在那裂缝中迅速结晶,发出尖锐刺耳的“咔哒”声,仿佛整座岛屿的骨骼正在被生生折断。
那些原本在树皮下顽强流淌着最后一丝神性汁液的万载圣栎。
在那决绝的背影后,竟如同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在那一秒轰然风化,化作漫天呛人的灰粉。
曾经坚韧的神木瞬间成了这世间最干燥的死灰,连那些试图在废墟缝隙中萌发的新芽。
也在这股“生机撤资”的暴力下,悉数蜷缩、碳化,像被时光被加速了万年般,彻底归于尘埃。
原本代表生机的绿色光点从泥土中升起,像受惊的流萤,疯狂地追随着达芙妮她们的裙摆而去。
只留下墨利亚身后那一座彻底失去了色彩、连灵魂都已干涸的——死寂之岛。
紧接着,欧律狄刻带着山岳宁芙们离去,并踩下了最后一步。
“隆隆——!!!”
整座炉火岛的地基深处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如同巨兽骨骼断裂般的轰鸣声。
那是“稳固”法则被抽离的哀鸣。
在剩余宁芙们惊恐且决绝的注视下,岛屿边缘那些原本高耸的海崖,竟如同失去了龙骨的积木,在那一秒崩解坠落。
万吨巨石带着毁灭性的呼啸沉入大海,激起足以遮蔽残阳的浊浪。
原本已经凹凸不平的神殿地面在那股意志的背弃下,裂开了一道道漆黑的缝隙,这些缝隙像是一张张嘲弄的嘴,贪婪地吞噬着地表残留的每一块白玉残骸。
山岳的原力化作土黄色的烟尘,带着一种不再守护的冷酷,没入她们的衣角。
那一刻,炉火岛不仅失去了外表的绿色,更失去了内在的挺拔。
整座岛屿在那股意志的背弃下,仿佛整体向下沉陷了数尺。
海域不再温柔,而是化作一道道如重锤般的黑色巨墙,疯狂撞击着岛屿破碎的岸线,每一声撞击都在宣告:
这块岛屿,已被自然宁芙们彻底放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