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贵妃脸色铁青,她何尝不知采薇的证词漏洞百出?
原本指望能搜出些实在的罪证,哪怕只是些似是而非的药物,也能让她有文章可做,将局面搅浑。
可眼下,含章宫上下被翻了个底朝天,却是一清二白。
连一丝可疑的尘埃都未寻见。
这让她顿时陷入了骑虎难下的窘境。
若此刻承认查无实据,岂非等于自承构陷,坐实了她嫉恨宁妃、蓄意打压的恶名?
于是轻哼一声道:
“宁妃妹妹倒是生得一副伶牙俐齿,巧舌如簧。
只是,这深宫之中的阴私诡谲,人心叵测,又岂是寻常道理可以揣度?
或许……妹妹正是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利用这等不合常理来掩人耳目,行那灯下黑之举呢?”
翊贵妃不无恶意地揣测着:
“至于采薇为何会突然反口指认旧主……
哼,或许是受不住良心谴责,午夜梦回,不忍再见旧主继续为恶,故而迷途知返,不愿再与虎谋皮,也未可知啊!
温珞柠静静听着这番近乎胡搅蛮缠的猜忌,掠过一丝嘲讽,冷冷道:
“贵妃娘娘既也认为宫闱之事幽深难测,不可常理度之,那么,要定一位妃嫔如此重罪,岂不更需确凿无误的铁证,方能服众?
岂能单凭一个宫女的片面之词,便要轻易定谳?
若如此行事,今日可因一宫婢之言搜查臣妾的含章宫,明日又可因另一奴仆之语查抄娘娘的关雎宫。
长此以往,六宫上下岂非人人自危,纲常法度何在?
后宫秩序又将置于何地?”
她目光扫过殿内屏息凝神的内务府与慎刑司官员,继续道:
“再者,娘娘既已在臣妾宫中搜查,并未寻得任何实证,总该容臣妾自辩几句,以明心迹。
臣妾与白婕妤,平素交往甚浅,一年之中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且每次皆有起居注官及众多宫人在场记录,所言所行,不过寻常宫礼问候,从无半句逾矩之言。
试问,臣妾有何机会、又能以何种名目,去指使一个含章宫的三等宫女,跨越宫苑,私下与白婕妤探讨关乎皇嗣安危的胎象吉凶?
此等行径,稍有常识者,皆能辨其荒谬,娘娘细想便是。”
翊贵妃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不甘心地强辩道:
“私下传递消息,蛊惑人心,何需大张旗鼓?一次密会,几句空言,便足以种下祸根!”
温珞柠反问道:
“几句空言,便能蛊惑一位妃嫔赌上性命?
娘娘是否太高看臣妾,又太轻视白婕妤的心智了?
况且,臣妾蒙陛下天恩,已育有承渊、嘉宁一双儿女,圣眷虽不敢说隆厚,却也安稳。
臣妾有何理由,要赌上自身现有的一切荣宠、乃至皇子公主的未来,去行此险着,谋害一位有孕的妃嫔?
此举一旦事发,必招致灭顶之灾。
臣妾再愚钝,也知安稳才是福,岂会自寻死路?”
翊贵妃眼神闪烁,意有所指:
“或许是有人心胸狭隘,见不得他人有孕,生怕威胁到自身地位呢?”
温珞柠却是毫不客气回道:
“娘娘此言,更是无稽,后宫妃嫔,为陛下绵延子嗣乃是本分,若依此论,但凡有妃嫔有孕,位份高者皆可疑乎?
此等猜忌,若成风气,后宫将永无宁日。
陛下圣明,令娘娘彻查,所求的,正是一个实字,若无实证,便是污蔑。
娘娘奉旨办案,更应秉持公正,以免……辜负圣意。”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翊贵妃脸色变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言辞来反驳。
一股憋闷的怒火在胸中灼烧,却无处发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慎刑司总管太监,一位眉目低垂的老太监,躬身对翊贵妃道:
“贵妃娘娘,依老奴看,既然含章宫内并未搜出任何实证,而宫女采薇的证词……确有多处疑点,需得反复推敲。
不如,先将一干人犯,带回慎刑司细细勘问?
或许能问出些新的线索。
至于宁妃娘娘处……”
他转向温珞柠,态度恭敬,“娘娘清者自清,但眼下嫌疑未消,恐怕还需暂且留在宫中,静候查明。”
还是慎刑司总管折中公允,暂时化解了眼前的剑拔弩张。
也给了翊贵妃一个体面收场的借口。
她压下满心的不甘与愠怒,冷着脸道:
“既如此,便依总管所言,将一干人犯带回慎刑司,给本宫仔细地审!”
说罢,狠狠瞪了温珞柠一眼,拂袖而去。
......
方才还喧嚣不堪的含章宫,瞬间陷入一种暴风雨后诡异的宁静之中。
宫人们脸上犹带着惊魂未定的惶然。
温珞柠独立于一片凌乱之中,身姿挺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轻声唤道:
“小福子。”
小福子连忙上前:“奴才在,娘娘有何吩咐?”
温珞柠仔细思量后,吩咐道:
“你拿着本宫的腰牌出宫一趟,想必此刻还无人敢拦你。
你亲自去见下荣安县主,让姐姐动用所有可靠的关系,尽快查清采薇家中最近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变故?
比如是否突然得了横财,或是家人遭遇了胁迫?
另外再查探清楚她入宫之前,与景昌宫严修仪的母家,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和瓜葛?”
小福子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忍不住低声问道:
“娘娘,此事……眼下明摆着是德妃娘娘嫌疑最重啊!那采薇反口咬人,攀扯娘娘,怎么看都像是德妃娘娘指使,意在嫁祸。
怎的娘娘突然又怀疑到景昌宫的严修仪头上去了?
娘娘莫不是说错了?”
温珞柠摇了摇头,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凋零的枯枝,并没有和小福子过多解释。
有些猜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过,她之所以将线索引向严修仪,并非无的放矢。
温振邦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酿成命案,那个引得双方冲突的歌妓红绡,事后据刘掌柜暗中调查,其背后就隐约有严府势力的影子。
那时她就曾心生疑窦。
为何时机那般巧合,能在自己嘱咐小福子给温家一些教训之后,温振邦便立刻惹上了血案。
如今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采薇这颗棋子,埋得如此之深,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伪装得忠心勤快,竟骗过了她和她身边所有人的眼睛。
偏偏在白婕妤难产身亡的关口,突然跳出来反咬一口。
时机拿捏之精准,行事之狠绝,与当初红绡事件的手法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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