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聿修听着她喋喋不休的哭诉,眉宇间的不耐终于化为实质的冷意。
“行了,朕知道了。
皇子既已无性命之忧,便是不幸中之万幸。
你身为皇子生母,当前最要紧之事,是妥善照顾好大皇子,让他安心静养,恢复元气。
至于今日之事,朕自会令人查明原委,无需你一再置喙。”
说罢,他不愿再多言,目光转向李综全:
“将大皇子的乳母,以及今日所有近身伺候、涉事的宫女太监,全部带走,分开严加看管讯问。
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互通消息。”
“奴才谨遵圣谕!”
随即李综全挥手示意身后的太监上前,将乳母周氏、两名宫女以及那个早已吓傻的小太监一并押了下去。
严修仪张了张嘴,还准备再说些什么。
却见顾聿修已漠然转身,在众人的簇拥下大步离去。
将她满腹未尽的冤屈、控诉,全都硬生生地堵了回去,噎在喉咙里,化作一片冰凉的苦涩。
待陛下銮驾及一众妃嫔的身影消失在松鹤仙馆的月洞门外,庭院内喧嚣顿止,只余下一地心惊。
太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躺回软榻之上。
琼萝上前,为她换上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小心探询道:
“太后,今日这事……一环扣一环,也太过蹊跷了。
您说……这幕后之人,得是何等胆大包天,又得是何等心思缜密?
难不成……真是宁妃娘娘的手笔?”
显然,不仅仅是严修仪,就连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不免生出此等猜测。
可见这深宫之中,信任薄如蝉翼,猜忌却如野草,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迅速生根发芽。
只需一点火星,便能燎原。
想必此刻,这行宫上下,持有类似想法的人,绝不在少数。
太后沉默良久,目光深远。
她并非没有怀疑过温珞柠,随驾至行宫的妃嫔本就不多,翊贵妃与恪妃自打到了清漪园之后一直深居简出,未在众人面前露面。
五公主体弱,这段时日惇贵嫔也告了假在身边照料。
数来数去,似乎也就宁妃有作案的可能。
毕竟大皇子若出事,得益最大的便是育有二皇子的宁妃。
这份诱惑,足以让任何一位母亲心动。
太后虽然欣赏温珞柠的沉静温婉,也觉得她不似这般狠毒蠢钝之人,但这九重宫阙,最擅长的便是将人打磨得面目全非。
人心隔肚皮,谁敢说真正看透谁?
为了亲生骨肉能铺就一条坦荡前程,一个母亲能被逼出怎样的心计与狠绝,谁也难以预料。
温珞柠对承渊的疼爱,众人有目共睹。
若说她会为了替儿子扫清前路的障碍铤而走险……
似乎也并非全无可能。
......
“真相未明之前,不可妄下断语。”
太后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但眸中的疑虑与深思,却久久未散。
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与此同时,从松鹤仙馆告退出来的汪婉仪,并未径直返回自己下榻的韵琴斋。
而是脚步一拐,随着清贵人一同进了她的清音别院。
屏退左右,室内只余二人。
汪婉仪倚在窗边的湘妃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手中的描金栀子缠枝团扇,扇出的微风带着淡淡的茉莉香粉气息。
她眼波流转,看向坐在对面的清贵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妹妹,方才那场面,可真真是吓煞人了,我这心里头,到现在还怦怦直跳呢。
你说……这下手之人,心思也忒毒辣了些。
可姐姐我思来想去,掰着手指头算,有这般手段、又有这般动机的,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她并未直言名姓,但彼此心照不宣。
清贵人闻言,端起手边的青瓷茶杯,轻轻呷了一小口,才慢条斯理道:
“姐姐所言,与妹妹心中所想,倒是不谋而合。
这事儿,既非姐姐所为,也非妹妹手笔,那剩下的人里,杜丽仪……她那人虽让妹妹看不透,可大皇子碍不着她什么。
她犯不着冒这天大的风险,行此绝户之计。
那么,近来常在太后的松鹤仙馆出现的……可不就只有宁妃娘娘了么?”
她话语轻柔,却字字如刀,将嫌疑牢牢地钉在了温珞柠身上。
无论真相如何,她心底深处,都殷切盼望着这盆脏水能结结实实地泼到宁妃头上。
否则,有宁妃在上头,即便她眼下似乎圣心微移。
细想起来,她们又何曾真正分到过一丝半点的恩泽?
所以,只有那座压得她们喘不过气来的大山倒了,她们这些人才有冒头之日,才有争得一席之地的可能!
汪婉仪听她这般说,团扇掩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妹妹倒是看得明白。
这后宫啊,有时候,真相如何并不打紧,要紧的是……陛下和太后心里,认定了谁是那祸首。”
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
“咱们呐,静观其变便是,说不定……这阵风,吹着吹着,就能把某些碍眼的东西,给连根拔起了呢?”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俱是期待的光芒。
......
至于顾聿修那边,当他面色沉郁地回到澹泊殿,当即叫李综全亲自前往自尽身亡的宫女映雪房中仔细搜查。
看能否找到蛛丝马迹,揪出幕后黑手。
大总管李综全领命,带了几名心腹小太监,匆匆赶往宫女所居的僻静矮房。
映雪的住处已被先行看守起来,屋内陈设简单,透着几分冷清。
李综全一声令下,众人便动手翻查起来。
箱笼被逐一打开,衣物被仔细抖落查验,床铺被彻底掀开,连墙角的砖缝、炕沿的暗格都未放过。
几乎将这方寸之地掀了个底朝天。
忙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名小太监从炕席下的隐秘缝隙里,摸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包。
打开一看,是少许未来得及用完的浅褐色细腻粉末。
经随行略通药理的太监仔细辨认,确系从附子中提取的剧毒“乌头碱”无疑。
其性烈,入口封喉。
李综全眼神一冷,小心用油纸重新将毒药包好,贴身收起。
正待继续搜寻,另一名太监又从衣柜底层一件旧袄的夹层里,摸索出一件硬物,双手呈上:
“总管,您再瞧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