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综全接过那物件,入手便是一阵温润细腻的触感。
定睛一看,乃是一只成色极佳的羊脂白玉镂空雕花圆镯,玉质纯净无瑕,几近透明,镂空的缠枝莲纹工艺繁复精湛。
一看便知并非寻常宫女所能拥有的珍品。
只不过......这玉镯……为何如此眼熟?仿佛近日在何处见过似的?
他眉头渐渐锁紧,飞速检索着近期的记忆。
画面最终定格在几日前松鹤仙馆的戏台之下,宁妃娘娘端坐陛下身侧,素手轻执团扇,露出一截皓腕。
其上戴着的,不正是一只款式、玉质与此一般无二的玉镯么?
当时陛下还曾侧首,含笑低语了一句“爱妃今日这身装扮甚好,清雅宜人”。
他侍立在旁,听得真真切切!
可宁妃娘娘的贴身之物,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疑似涉嫌毒害皇子的宫女房中?
是赏赐?
绝无可能!
宁妃与严修仪素无深交,甚至有些龃龉,岂会将日常佩戴的心爱之物赏给对头宫中的一个二等宫女?
若说是被盗……李综全暗自摇头。
映雪有何本事,能从妃主宫中盗取此物,而不被发现?
排除了这些,那剩下的可能……
李综全不敢再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玉镯轻轻拢入袖中,转向仍在翻查的几名小太监,吩咐道:
“再给咱家仔细地搜,角角落落都不可放过,看看还有无其他可疑之物,或是有字迹的纸片凭证!”
众人又里外翻查了一遍,再无其他发现。
返回御前,李综全垂首敛目,将搜查结果一一禀明。
最后才从袖中取出那半包乌头碱和白玉镯,双手恭敬呈上:
“陛下,奴才在罪婢映雪房内,除搜出乌头碱余量半包外,还发现了……此物。”
顾聿修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包致命的毒药上,眸色一沉,随即移向旁边那只莹润生辉的白玉镯。
尽管这些时日,因昭华之事,他心中对温珞柠存了几分刻意疏远的恼意与试探。
但深植于心的惦念,反倒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发酵得愈发清晰。
以至于几乎是在看到那玉镯的瞬间,顾聿修就认了出来了这只镯子。
他不仅认得,他甚至能回忆起那日阳光洒在她腕间,这玉镯泛着的柔和光泽,与她沉静侧影相得益彰的情景。
而随之涌上心头的,是一种异常笃定的判断:
此事,绝对不是温珞柠所为!
这份信任,并非凭空而来。
而是基于他多年来对温珞柠性情的了解和作为帝王的冷静权衡,当然了,若说没有一丝一毫的偏袒。
那自然也是不可能的!
首先,动机便站不住脚。
温珞柠已位列妃位,膝下育有健康的皇子公主,地位稳固。
大皇子若夭折,最大的嫌疑和压力必然首先落在育有子嗣的妃嫔身上,她首当其冲!
行此风险极高、极易引火烧身之事,与她一贯表现出来的谨慎理智、步步为营的作风截然不符。
这非但不是争宠,简直是自毁长城般的蠢行。
其次,这陷害的手段,在他看来,着实拙劣了些。
若真是温珞柠主使,以她的心计,会愚蠢到将自己日常佩戴的珍贵首饰,赏给一个执行隐秘毒计的低等宫女作为凭证?
这无异于将刀柄亲手递给对手!
还将毒药与如此显眼的证物一同藏在宫女房中,留下如此清晰的线索?
这更像是一个急于构陷对手、却思虑不周、漏洞百出的局。
而且,温珞柠她或许有城府,懂自保,善于在风波中立足,但本性中存有一份良善的底线,并非那等心狠手辣、能对懵懂稚子下毒手之人。
这一点,已经在顾聿修心里深深扎根了。
就像是先前白婕妤之死的构陷,不也证明了他对宁妃的认知一点错都没有么?
因此,当李综全将那只羊脂白玉镯呈至御案时,顾聿修的目光只在上面停留了极短的刹那,心中便已如明镜般雪亮。
这不是证据,这又是一起针对宁妃的栽赃!
而且,这栽赃的手段并不算高明,甚至带着几分狗急跳墙、祸水东引的仓促。
这反而让他更加警惕,幕后之人,目标恐怕不仅仅是温珞柠,更可能是想借此搅乱后宫,甚至……试探圣心?
思及此,顾聿修心中已有决断。
他不能顺着这明显是陷阱的路走下去。
若此刻大张旗鼓地查证这玉镯来源,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温珞柠都将被推上风口浪尖,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
于是他抬起眼,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对李综全道:
“把这镯子,处理掉。抹去痕迹,勿使其他人知晓。”
李综全心头猛地一震,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侍奉陛下多年,瞬间便领悟了这轻描淡写命令下的深意:
陛下此举,是在保护宁妃!
若陛下对宁妃存有半分疑心,此刻必定会下令严查此物来源,甚至可能直接召宁妃对质,顺藤摸瓜。
但陛下却选择将这最关键的“物证”悄然抹去。
这分明是直接否定了栽赃的指向,认定宁妃无辜,并要为她挡下这泼天的污水,不让她卷入无妄之灾之中。
顾聿修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包乌头碱上,语气转冷:
“至于这乌头碱……着可靠之人,密查其来源。
京城所有药铺、暗巷,给朕一一排查,务必追根溯源,查出是经何人之手,流入行宫之中。”
“奴才明白。”
李综全压下心中波澜,躬身应道。
......
到了旁晚,日影西斜,湖面吹来的风带上了些许凉意。
温珞柠才在“曲院风荷”内殿中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绵软,一股说不出的倦怠感沉沉地压在四肢百骸。
她近来总是如此,精神倦怠,嗜睡乏力。
往往一觉醒来,非但不能解乏,反而更觉昏沉。
只以为是盛夏暑湿缠身,并未十分在意。
今日更是倦得厉害,连起身都觉费力,便吩咐乳母按例带着承渊和嘉宁去松鹤仙馆给太后请安,自己则留在宫中歇息。
她刚由含珠扶着坐起身,正准备饮口温水润喉。
却见含玉面色凝重,脚步匆匆地近前,低声禀报了松鹤仙馆大皇子落水的惊魂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