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喜心里又惊又怒,更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冒。
自从上次含章宫混入采薇那个背主的东西,惹得龙颜大怒后,他在为各宫主子,尤其是几位有皇子公主的宠妃遴选近侍时。
简直是慎之又慎。
自问已是千挑万选,筛了又筛,怎么……怎么还是让人钻了空子,混了进去?
而且偏偏又是在宁妃身边!
这要是查不明白,陛下震怒之下,他这经营了大半辈子才坐稳的内务府总管之位,怕是真的要保不住了。
想到可能面临的雷霆之怒,顺喜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查!给咱家往死里查!
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叫紫苏的贱婢的祖宗十八代底细给咱家翻出来。
究竟是哪个黑了心肝、烂了肚肠的东西,在背后这般坑害咱家?”
顺喜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命令。
他现在唯一的明路,就是赶紧戴罪立功,以最快的速度把幕后黑手揪出来。
或许还能在陛下面前挽回些许信任。
顺喜能从一个底层小太监,一步步爬到内务府总管这个掌管宫中用度、人事调配的位置,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当初为筹备行宫避暑事宜,内务府需在短时间内调配数百名宫人随行。
时间紧迫,事务繁杂,难免有疏漏之处。
混入一两条杂鱼,尚可说是情有可原。
但此番情形截然不同。
目标明确,就是彻查宫女紫苏一人!
而且是在已然知晓此人存有重大嫌疑的前提下,集中所有资源、调动一切力量去深挖细查。
顺喜甚至不惜代价,动用了他在内务府档案房、敬事房乃至宫中各处经营多年的暗线眼目,效率自然极高。
不过大半日的功夫。
关于宫女紫苏的所有卷宗档案、入宫履历、担保文书、平日交往记录,甚至一些极为隐秘、不为人知的银钱往来线索。
都被迅速挖掘、整理、汇总,层层上报。
最终摆到了顺喜公案之上。
信息清晰显示,这个紫苏,明面上的履历堪称清白无瑕,是经过正规小选入宫的良家子,身家干净。
然而,顺喜手下的能人顺着藤蔓深挖下去,却发现她最初得以踏入宫门,是走了关雎宫一位早已出宫荣养的老嬷嬷的门路。
这一发现,立刻将紫苏与翊贵妃,牵上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更让顺喜后背发凉的是。
进一步追查紫苏入宫前的关系网时,竟发现她与数年前在尚食局自缢身亡的大太监吴公公。
乃是同乡!
不仅如此,细查当年小选记录与经办人,又查出紫苏当年能顺利通过初选,背后也有这位吴公公暗中打点、疏通关节的痕迹。
吴公公这个名字,顺喜太熟悉了!
那年除夕宫宴,宫道泼桐油之事,闹得宫中腥风血雨,一连折没了多位小主。
连即将临盆的翠微宫瑾贵嫔也因此栽了大跟头。
以至于香消玉殒。
当时銮仪卫统领郑仲奉旨追查了数月,线索明明一度指向了宫外某股势力,最终却因关键人证吴继宗的下落不明而断了线。
只找到一枚来历不明的腰牌,成了无头公案,最终不了了之。
如今,这个早已被尘封的名字,竟然以这种方式,再次与一桩针对皇嗣的阴谋联系在一起。
顺喜意识到事态严重,远超他的职权范围。
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亲自将查到的所有线索,分门别类,整理成一份密折,火速呈报御前。
顾聿修在澹泊殿中,翻看着调查结果,深邃的眼眸中寒光闪烁。
当年瑾贵嫔之事,线索始终如雾里看花,缺乏铁证。
那枚来历不明的腰牌,根本无法坐实任何指控。
吴公公不惜自尽也要保守的秘密,他和干儿子吴继宗传递的消息内容......至今没有人知道是什么。
一想到自己身边,甚至枕边......
可能潜藏着如此手段高明、藏匿极深、且耐心惊人的暗手。
顾聿修便觉得如芒在背。
如果此次大皇子落水事件,与当年除夕宫宴,真是同一股势力所为……那么,这个隐藏在迷雾后的对手,其耐心和手段都远超他的想象。
不过,这次,对方似乎有些急切了。
在仓促行事中,终于留下了些许蛛丝马迹。
这或许……正是一个机会?
可以将这枚深埋的钉子,连根拔起!
顾聿修的眸色渐深,如同暗流汹涌的寒潭,冰冷的杀意在其中凝聚。
他倒要看看,这次,这个藏头露尾,自以为能翻云覆雨的的高人,还能不能像上次那样,轻松脱身?
......
四照阁,窗外湖光潋滟,鸟语花香。
却丝毫驱不散严修仪心头的阴霾与焦灼。
已经是第四日了。
她日夜盼着,盼着陛下能雷霆震怒,将她认定是幕后黑手的温珞柠绳之以法,为她母子主持公道。
然而,左等右等,非但没有等到任何降罪惩处的旨意。
反而听闻陛下似乎已将此事暂且搁置,连日来只专注于前朝政务,对后宫这场几乎掀翻天的风波,竟摆出了一副不闻不问的姿态。
大有就此不了了之的迹象!
“哐当——哗啦!”
又一套上好的官窑粉彩茶具被她狠狠掼在地上,一如她此刻支离破碎的耐心和熊熊燃烧的怒火。
精心描画的眉眼愤懑地扭曲着:
“陛下怎能如此?
眼前的证据还不够确凿吗,他竟要包庇那个贱人到这种程度?本宫这就去问他,他眼里还有没有我们母子?”
她起身就要往外冲,身边的宫女连忙跪地抱住她的腿苦苦哀求:
“娘娘三思啊!陛下圣意已决,您此刻前去,岂不是触怒龙颜?
于事无补啊娘娘!”
正当局面僵持不下之际,染翠匆匆地走了进来,面色凝重。
她先是示意惊慌失措的宫女退下,然后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角上烙着特殊火漆印的信函,急切地呈给严修仪。
“娘娘,京中府里……老爷有十万火急的密信送到,请您立刻过目!”
严修仪正在气头上,见到染翠,还以为她也是来劝阻自己的。
更是火冒三丈,厉声道:
“连你也要来劝本宫忍耐吗?
本宫告诉你,我忍不了!再忍下去,温珞柠那个贱人就要……”
她话未说完,目光触及那封信函上代表着她母家严府最高紧急等级的独特火漆印记,声音戛然而止。
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急忙撕开火漆。
目光飞速扫过信上内容,严修仪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捏着信纸的手指也开始忍不住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