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落日熔金,霞光泼洒在起伏的土坡上。

骡车碾过最后一道山脊时,军屯的青砖屋脊撞进了视野里。

风里浮着柴烟、馍香,还有人群的嘈杂声。

一阵风拂来,吹乱了陆白榆的鬓发。她刚想抬手捋顺,掌心便传来一股温热的阻力。

她这才猛然想起,自进入军屯地界起,自己的手就被顾长庚扣在掌心,十指交缠,密不可分。

他指腹干燥,力道不轻不重,似占有,又似安抚。

车近了,人影渐渐清晰起来。

站在最前头的是顾老夫人,一身深青袄裙,发髻梳得纹丝不乱。

她身侧立着张景明,脊背挺得笔直,透着股久经官场的气度与硬朗。

再往后,陆白榆一眼就看见了小阿禾。

小丫头被青竹牵着手,脸冻得通红,踮着脚尖往这边望,身子在风里晃得像株嫩柳。

陆白榆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几乎是同一瞬,顾长庚的力道骤然收紧。

陆白榆抬眼看向他。

他唇角微抿,目光落在前方的人群里。明明没看她,那只手却固执得惊人。

陆白榆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顾老夫人。

顾老夫人的目光正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那目光很淡,停留一瞬便极快地挪开,像深潭水面掠过一丝风,转瞬便恢复了沉静。

只是她扶着顾瑶光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又缓缓松开。

陆白榆看看她,又看看顾长庚,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秒,她反手,用力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顾长庚身形一顿,偏头看她。

陆白榆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弯,笑意浅浅,却如春水融冰。

他眼底深处那层冰封的锐利,像是被这抹笑意化开,悄无声息地软了几分。

车停稳了。

顾长庚先一步跃下车,转身朝她伸出手。

陆白榆抬手去接,指尖堪堪要触到他掌心时,他的手腕却不着痕迹地往下挪了半分。

原本该十指相扣的姿势,变成了托住她的小臂。

温热的掌心隔着厚袄,稳稳箍住她的腕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是个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动作。

陆白榆借力落地,站定。

他随即松开手,动作流畅得像行云流水,仿佛方才马车上那番紧握,不过是寻常的扶携。

两人并肩朝着人群走去。

军屯早已不是旧日模样。

低矮破败的土坯房悉数拆除,取而代之是一排排齐整的青砖瓦舍。檐下挂着串串红辣椒、黄苞米,屋顶茅草厚实,在残霞映照下泛着暖光,红红火火。

新熏的腊肉与香肠垂满檐角,油亮亮的。

远处新挖的水渠结了层薄薄的冰凌,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残霞,亮晶晶的。

渠旁是成片冬小麦田,麦苗不过三寸高,嫩绿中泛着青灰。

砖窑冒着白烟,锻造工坊里铁匠刚卸下模具,红热的铁条浸入冷水,“嗤”地腾起一团白汽。

纺织厂的窗棂透出昏黄的灯光,梭子声隐约可闻。

酒坊的陶瓮层层叠叠排开,酒糟的醇厚气息混着发酵的微酸,在风里酿出岁月的浓烈。

煤炭场堆着黑山似的煤块,水动力车带动磨盘碾压矿石,节奏沉稳。

空气里飘着锯末的清冽、蒸馍的甜香、酒糟的醇厚、煤炭的土腥,还有铁与火的余味,间或有几声鸡鸣犬吠,吵吵嚷嚷的,是最鲜活不过的人间烟火气。

张景明拱了拱手,朗声笑道:“侯爷、四夫人,一路辛苦。屯中诸务,幸不辱命。”

顾长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暮色中的工坊,“有劳张大人。粮储几何?冬防可备?”

“仓廪满八成,炭薪足支三月,哨岗已加固,巡夜增两班。”张景明答得干脆利落,“落雪前已派人疏通通往狼牙寨的山道,确保玄铁矿冬日能够运过来。”

顾长庚颔首,下意识地看向陆白榆。

陆白榆的目光却早已黏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阿禾终于挣开青竹的手,迈着小短腿哒哒跑过来,却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仰起小脸,眼睛亮得像盛满了碎星,嘴唇微微抿起,半天没出声。

像是生怕眼前的人是自己的梦境,一开口,阿姐就会消失不见。

陆白榆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

她蹲下身,朝阿禾伸出手,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半年不见,我们小阿禾又长高了。”

音落,小丫头才“哇”地扑进她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喊:“阿姐......”

陆白榆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怀里小小身体的颤抖。

抬眼时,正好撞上顾老夫人的目光。

望着相拥的姐妹俩,顾老夫人眼里闪过一道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怜惜,还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缓步上前,抬手覆在陆白榆肩头,笑了笑,

“在外操劳半年,娘怎么瞧着你像是清减了许多?这次回来,就别急着走了,安心在军屯过个年,休养一阵子再说。”

“好。”陆白榆冲她弯了弯眉眼,“我都听娘的。”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屯子里各家窗纸陆续透出暖黄的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人间星河。

工坊巨大的剪影隐入深蓝夜幕,唯有锻造坊炉口还透着一星暗红。

顾老夫人一手牵起陆白榆,一手牵起小阿禾,“走,回家。娘给你们做好吃的,接风洗尘。”

晚饭摆在正屋炕桌上。

红烧鲤鱼、蒜苗炒腊肉、酱烧野兔、韭菜炒鸡蛋、白菜炖肉、蒸芋头、油煎豆腐、酸菜汤,还有两笼刚揭锅的白馍,热气扑鼻。

落座时,顾长庚没去坐专程为他空出来的主位,径直在陆白榆右手边落了座。

这个举动让众人都沉默了一瞬,就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顾瑶光,都像是看出了一点苗头,眼珠子瞥瞥顾长庚,又瞥瞥自家娘亲,乖乖收了声。

顾长庚却对这诡异的气氛恍若未觉,径直往陆白榆碗里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腹。

顾老夫人只当没看到,也往陆白榆碗里夹了块野兔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