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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关以西的官道上,往日里商旅络绎、驿马如龙的景象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股溃散的人流,如同被捣毁了巢穴的蚁群,惊惶失措、漫无目的地向西涌动。他们是潼关守军的幸存者,在经历了那场天崩地裂的爆炸和随之而来的北伐军猛攻后,侥幸逃脱,却失去了建制,失去了方向,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对身后那支可怕军队的无边恐惧。

这些溃兵大多衣衫褴褛,甲胄不全,有的丢了兵器,有的带着伤,眼神空洞而麻木,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向着他们认为更安全的西方蹒跚而行。他们口中喃喃着含糊不清的话语,大多是“地龙翻身”、“天雷”、“张节帅没了”、“全完了”之类的碎片。恐怖的记忆和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他们之间传染,也随着他们的脚步,洒向关中的大地。

起初,溃兵的数量尚不算多,稀稀拉拉。但很快,来自潼关周边零散据点、哨卡、以及附近州县闻讯后自行溃散的守军,也加入了这支逃亡大军。他们带来了更多混乱的消息,也加剧了整体的恐慌。一些胆大或凶悍的溃兵,开始沿途抢夺民户的食物、衣物,甚至骡马,与试图阻拦的乡勇或小股地方兵发生冲突,制造了更多的混乱和流血。

这股溃兵潮,最先冲击到的,是距离潼关最近的几个关隘和城镇。

武关(蓝田关,长安东南门户)的守将,在接到潼关失守的噩耗和见到第一批狼狈不堪的溃兵后,尚未从震惊中恢复,便被部下和城中士绅围住。部下劝他:“潼关天险尚且不保,我等区区武关,如何能挡?不如早做打算!”士绅则哀求:“将军,贼军势大,不可力敌。城中百姓无辜,何不……暂避锋芒?”看着城外越来越多、形容凄惨的溃兵,听着他们描述的潼关惨状,武关守将最后一丝抵抗的勇气也消散了。他没有等来北伐军的兵锋,便在一天夜里,带着亲信和部分细软,弃关而走,不知所踪。留下群龙无首的守军和惶惶不安的百姓,在次日北伐军一支偏师尚未抵达时,便自行打开了关门。

蓝田县,扼守武关通往长安的要道。县令是个科举出身的文官,颇有气节,听闻潼关失守,曾意图召集民壮,凭城据守,以待王师(他仍对长安抱有幻想)。然而,当潮水般的溃兵涌过县城,不仅带来了恐怖的战争信息,更将秩序彻底冲垮。溃兵们入城抢掠,与县中差役发生冲突,甚至冲击县衙。县令试图弹压,却反被溃兵裹挟的乱民打伤。未等北伐军到来,蓝田城已陷入无政府状态的混乱,县令在亲信保护下狼狈逃往长安,城池实际上已落入溃兵和趁乱而起的地痞无赖手中。

溃兵如同滚雪球般,越聚越多,破坏力也越来越大。他们不再是军队,而是变成了祸乱地方的流寇。所过之处,鸡犬不宁,谣言四起。关中东部,尚未被北伐军实际占领的地区,已经因为这支失控的溃兵潮,而提前陷入了秩序崩溃的边缘。

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向长安,但比溃兵脚步更快的,是那无边无际的恐慌。

长安城内,恐慌已不再是情绪,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黏稠得化不开的实质。皇宫中的“西幸”准备已近乎公开,大量的车辆、马匹、物资被调集到宫城和权贵府邸周围,更引发了民间对朝廷即将抛弃都城的猜疑和愤怒。市面上的粮食被抢购一空,有钱也买不到。盗匪公然在光天化日下抢劫商铺,官府无力制止。更可怕的是,关于溃兵正在东面烧杀抢掠、很快就要兵临长安城下的流言,以惊人的速度传播着,每一个细节都被添油加醋,变得更加骇人听闻。

朝廷的权威,在这末日般的氛围中,彻底崩解。神策军的将领们不再听从调遣,而是各自盘算着出路,有的暗中与城外势力(甚至可能是北伐军的探子)联络,有的加紧搜刮财物,准备逃亡。朝中大臣,除了少数死硬派还在声嘶力竭地主张“背城一战”、“号召天下勤王”(然而勤王之师在哪里?),大多数已悄然收拾行装,或托病不出,或寻借口离开长安这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长安,这座曾经号令天下的帝国心脏,此刻仿佛一个被抽去了灵魂的巨人,徒留一具华美而腐朽的躯壳,在内外交困的绝境中,瑟瑟发抖,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黄巢在洛阳,通过细作和前方军报,清晰地掌握着关中东部因溃兵而引起的连锁崩溃,以及长安城内愈演愈烈的末日景象。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溃兵……是最好的先锋,也是最有效的宣传队。”黄巢对林风新派来的信使(也是一名高级将领)说道,“他们用自身的狼狈和制造混乱,替我宣告了李唐的无能与我军的不可战胜。传令前方各部:对溃兵,不必急于剿灭,可驱而不歼,任其向西流窜,加剧长安恐慌。但对于趁机劫掠百姓、为害地方者,可择其首恶,当众严惩,以彰显我军纪律,收揽民心。”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长安的位置轻轻一点:“长安已乱,其防务形同虚设。我军休整已毕,粮秣充足,当全速西进,直捣黄龙!告诉将士们,伪唐的国库、宫阙、乃至那个小皇帝,都在前面等着他们!第一个踏入长安城的,便是新朝的不世功臣!”

“另,”黄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令赵石所部,不必再拘泥于山岭。可率精锐骑兵,从溃兵打开的通道快速穿插,不必理会沿途州县,直逼长安东郊!我要让长安城里的人,一抬头,就能看到我大齐的旗帜!”

信使领命,热血沸腾地离去。

黄巢独自走到行辕高处的露台,西望长安。暮春的风带着暖意,但他知道,更西边的长安,此刻恐怕已是人心如冰。

溃兵入关,冲垮的不仅仅是几座关隘城池,更是李唐王朝在关中最后的统治秩序和心理防线。这把由敌人自己溃败点燃的火,正以燎原之势,烧向那座古老的都城。而他,只需要跟随在这火焰之后,去接收那燃烧殆尽后,留下的权力真空与……一个亟待重塑的天下。

历史的车轮,在潼关的爆炸声中,被猛然推过了最关键的转折点。如今,它正沿着溃兵蹂躏过的道路,发出隆隆巨响,无可阻挡地,碾向旧时代的最终祭坛——长安。而黄巢,便是那个驾驭车轮、也将亲手为旧时代落下帷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