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上,务虚会最后一天。
这天通常是小范围磋商汇报。
连市选在昨天提交公路改建方案,估计就是希望她今天能第一个约谈他们。
夏宝珠放下报告沉吟片刻,“春立,请交通厅的孙厅长来餐厅一起吃个早饭,我记得他们去年就开始勘测了。”
连市提的方案说是全线改建,其实还是落在本市的货运集散诉求上,这是重大项目,涉及几大工业城市,肯定要交通厅统筹的。
他们之所以将局部方案套上全线改建的壳子,多半是李鼎元出的主意。
老李和她打交道多,清楚只有将一地诉求拔高到省级布局,她全力推动的可能性才大。
这点倒是让她比较满意,不怕地方领导思路活,就怕畏首畏尾思不敢做事。
“夏省,我来蹭您的早饭了。”
夏宝珠收回思绪,笑着指指餐桌上的豆浆油条,“来吧,春立同志专门给你准备的。”
孙学真六二年毕业于铁道部第一王牌大学唐山铁道学院,她父母是冀中老干部,革命资历很硬,所以她在运动中没有受到波及。
七六年,她调任辽安省交通勘测设计院先后担任副院长、院长,主持过辽中小河大桥、宁河干流公路大桥的全套设计。
进入八十年代,省里响应中央的号召,进一步落实四化政策启用中青年干部,孙学真被调任省交通厅担任一把手,是省里为数不多的技术型高级干部。
孙学真闻言,热情地抬起双手包裹着燕春立的手摇了摇,“哎呦,燕秘书,劳烦你了。”
夏宝珠唇角勾了勾。
孙学真让她想起“秘书俱乐部”里的社交悍匪牛春风。
这么多年过去,这位牛大秘已经是解放冶金设备厂的副书记,在国营厂领导圈子里依旧是混得最开的那个。
孙学真和他一样,都不是“职社牛”而是“真社牛”,走哪里都自带热量,不挑场合不挑对象纯粹靠本能热情地对待每个人。
夏宝珠听赵秋萍说,孙学真前年离开交通勘测设计院后,全院内向的工程师和技术员们都狠狠松了一口气。
再也不需要绞尽脑汁回应随时随地外向的院长了。
孙学真这位罕见的技术型社牛也终于解锁封印,来到了她的舒适区。
夏宝珠将报告推给她,“学真同志,连市提交了一份盛连公路的改扩建设想,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孙学真拿起来匆匆扫了几页,脑海中警铃大作。
地市已经将报告摆到了省领导面前,主管业务的交通厅却慢了半拍没有提交过方案。
还好,厅里将工作做到了前面。
“领导,盛连公路名分上是国家干线,实则只是一条三百八十公里的三级混合路。
解放卡车、胶轮拖拉机、大马车、自行车一直混行,再加上这两年沿路村镇基本都恢复了赶集,牛马牲口随便上路,车速常年拉不起来。
名义上的国道,底子却是一条低等级混合路。
这条干线制约辽中南工矿流通和口岸外运,我们厅里早就有数。
从去年开始,设计院全线踏勘、运量测算、水文桥涵的数据摸了两轮,一直在打磨整体规划。
我总想着把各项指标做得再扎实完备一些,等方案成熟之后再呈报省政府,反倒让地市先走了一步。
领导,是我们的工作不够主动,一周......三天内厅里就能拿出成熟的方案。”
夏宝珠敲了颗鸡蛋剥,“不错,你们拟定的方案是什么标准?”
“基于全国现阶段公路建设指导思想。
我们的建议也是改建高标准二级干线公路,路基宽度十二米,双车道沥青混凝土路面,设计时速八十公里,全线裁弯取直,尽量减少平交道口,降低人车互相干扰。”
“二级公路是混合交通吧?允许拖拉机、畜力车甚至行人混行。”
“对,只能尽量减少平面交叉口。”
夏宝珠微微颔首,“学真同志,凭借你多年搞交通建设的经验,结合咱们辽安工业改革与对外贸易的发展势头。
你判断一下,这条二级路的标准,能不能稳稳支持咱们辽东半岛未来十年,乃至二三十年的发展需要?”
孙学真一顿,这顿饭她算是吃明白了。
她也想建一级公路呀,可是全国都没有一条长途干线一级路,三百八十公里......这要是报到交通部要钱,她得写思想检查吧。
她小心翼翼抬眼,与夏宝珠略带笑意的眼神对上,要不要当领导的这把枪?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做了决定,“夏省,按照眼下的货运流量来看,高标准二级够用。
要是放眼十年二十年,一旦辽东半岛的产业走廊进出口大宗货运量成倍增长的话,二级干线确实存在饱和的可能,届时会再度形成瓶颈。”
话落她咬咬牙:“夏省,设计院会同步提交一份一级公路的设计方案做对比,将眼光放长远再完善一版,您看行吗?”
“好,你们要拿出经得起推敲的成熟方案,时间上不必太赶,再给你们两个月时间。”
正因为刚承诺出去的时间焦虑的孙学真坐直身体,“您放心,保质的基础上我们尽快。”
隔了一个半月。
交通厅和勘测设计院出的方案摆到了夏宝珠的办公桌上。
范振声分管城建交通,但他的做事风格偏保守,夏宝珠有些头疼。
时下高速公路这个词在中国并非陌生,相反,高速公路是交通部和学术界内部争论最激烈的前沿议题之一。
交通部公路研究所一直在研究日本和西德的高速公路技术标准。
去年交通部颁布的《公路工程技术标准》中,第一次将最高技术等级的高速公路与一二三四级公路列到一起。
那为什么迄今为止全国连一条高速公路都没有呢?
因为存在投资巨大、中国汽车保有量太少、全封闭管理涉及土地征用、沿线群众出行习惯等问题。
单拎出来一条就够讨论个一年半载的。
所以时下的主流舆论是,高速公路是西方资本主义的奢侈品道路,是专门服务私人小汽车的。
这种高消费思想严重脱离了我国社会主义的国情,老百姓连自行车都骑不起,搞什么小汽车快速路?有这个钱修铁路搞运输不好吗?
就连孙学真这种技术派,在她的明示下也只敢提到一级公路。
因为在当下,全国在册的一级公路总里程也只有二百多公里。
而且全部是近郊入城引线,没有一条横贯产业走廊的长途干线一级路。
也就是说,别说高速公路,就是一级公路的方案,三百八十公里也比全国总数多了一百多公里。
但这种大型基建项目不可能省里全权出钱,省财政也没那么多钱,不到万不得已,夏宝珠还是希望得到国家计委和交通部的支持。
她心里很清楚,这条高速公路能托着辽安从计划经济相对平稳地过渡到市场经济。
因为无论是重工、轻工、纺织业的技改还是三来一补贸易都是单点突破,都需要一条主动脉推动着这些举措达成全线联动,迎来爆发式增长。
否则等辽中南的工业走廊蓬勃发展,货运量翻十几倍甚至几十倍时,这条公路就是辽安在市场经济中冲刺的最大阻碍。
九月初,常务会上。
计委、交通厅、财政厅、城建厅一把手列席。
在孙学真将两套改建方案汇报完后。
会议桌上十几人将视线直接锁定在二级公路方案上开始讨论,这让夏宝珠试图提一提高速公路的心思直接压了下去。
她没怎么犹豫,将会议目标换成了敲定一级公路方案。
她最近研究《公路工程技术标准》中有一条硬性规定:一次总体设计,分期修建,按远景二十年交通量控制用地和工程规模,这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按照高速公路的要求做远景规划很合理嘛。
夏宝珠环视一圈聊二级公路聊得热火朝天的同僚们,敲敲桌子,“诸位,你们该讨论的是第二份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