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姜疤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仿佛凝固成了一块布满盐霜的礁石。
二毛从口袋摸出一把用油纸裹着的碎屑。
油纸摊开,是焦黑的煤渣混合着暗红色的土粒,还有几片极薄的、泛着青灰金属光泽的碎片。
“这是县里以前的采样,从三层岩靠西边,那个‘凹进去、像雷劈过’的地方刮下来的。表层是普通炭质页岩,但底下这层,”
他用镊子夹起一片青灰色碎片,
“密度极高,轻微带磁性,但成分复杂,仪器初步分析含镍、还有一些……目前库比对的图谱里没有的稀土元素。更怪的是,”
他声音谨慎,
“这碎片表面有极其细微的、类似电路蚀刻的纹路,但纹路结构……不像现代集成电路,倒像某种非常古老的几何符号变体,你看。”
唐守拙接过递来的样品,仔细观看。
青灰色碎片表面那些细若发丝的纹路,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有序的排列,线条交叠处形成极小的节点,整体轮廓隐约像个被压扁的“井”字,但每一条线尾端都有细微分叉,如同根须。
“这纹路……我在哪儿见过……”他眉头紧锁,记忆深处有什么在翻搅。
“像不像,”
老冯忽然开口,
“琵琶山郑家古井里,那些血色符文明暗交替时,偶尔闪现的次级纹样?还有……仙人岭乱葬岗基地短暂启动过的某个界面上,一闪而过的装饰性边框?”
“不止。”
老姜疤闷声插入,他从脚边拎起一个土布袋子,往桌面一倒——哗啦,一堆沾着湿泥、大小不一的焦黑木块滚出来,散发着一股混合了焦糊、陈年香火和淡淡腥气的味道。
“今天摸到独龙坡,一处早就塌了大半的老猎户棚子底下刨出来的。外面烧透了,但芯子没全朽。”
他拿起一块巴掌大、形状扭曲的木块,用指甲抠掉表面炭壳,露出内里暗红如血、木质紧密的芯材,上面竟然也有类似天然形成的、扭曲如闪电的纹路。
“雷击木。正宗的老家伙。看这纹路走向和木质纤维的扭曲,挨雷劈的时候,这树怕是已经成了精,有了‘炁’。劈它的不是普通天雷,是带了‘煞’的‘地雷’——有人引地脉阴雷劈的。而且,”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木块边缘几个不起眼的凿痕,
“这木头后来被人加工过,凿了榫卯接口,看这形制,是老川东一带用来打‘刑桩’或者‘镇墓楔子’的手法。民国那会儿,甚至更早。”
老姜疤将几块木块在桌上拼了拼,勉强凑出一个一端尖锐、一端带有方形凹槽的构件雏形。
“这玩意儿,如果插进岩层特定的裂缝或者先人打好的石孔里,再配合符咒血祭,就能像钉子一样,钉住地气流转。田老巴子说的‘高人镇’,‘镇物松动’,恐怕不光是说的‘哑泉’,也指这些当年钉下去的‘雷击木楔子’。挖煤放炮,震松了岩层,也震松了这些老楔子。”
“还有这个,”
二毛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用多层防水布包着的、巴掌大的扁平金属盒,表面锈蚀严重,但隐约可见模糊的俄文字母和编号。
“是在独龙坡那个被封的深孔‘乙7’附近,一个塌了一半的废弃工棚角落里找到的,埋得不深。里面……”
他小心打开盒盖,里面是几卷用油纸包裹的、同样泛黄脆化的纸质文件,还有一小截断裂的、类似仪表指针的金属细杆。
文件上是密密麻麻的俄文手写体和打印数据表格,夹杂着一些手绘的剖面草图。
苏瑶戴着手套,极小心地展开其中一张相对完整的。纸上绘制着一幅地形等高线图,中心点标注着俄文“toчka n3mepehnr 7”(测量点7),旁边用红笔写着几行小字:
“异常磁偏角持续增大……建议深度钻孔验证……疑似大型铁磁体或……古代人工构造?……与中方记录‘哑泉’位置吻合……需进一步……”后面字迹模糊。
“苏联人当年在这里,确实做过详细勘探。而且他们注意到了‘哑泉’,怀疑下面有‘大型铁磁体或古代人工构造’。”
苏瑶翻译着,目光锐利,
“他们的目标,可能不仅仅是矿产。这个‘测量点7’的位置,和我们推测的藏兵洞入口、三层岩‘哑泉’、还有乱石滩那个‘双瞳无穷’标记的焦点……基本可以画进一个三角形里。”
老姜疤直到苏瑶说完,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嘶哑:
“独龙坡的混凝土里,确实掺了东西。不光是血渣、朱砂……还有研磨极细的骨粉,混合着一种……青灰色的金属粉末,带放射性,很弱,但仪器能测到。这种粉末,老子在滩子口九渡口那些‘斩龙钉’锈蚀层下面,见过类似的附着物。”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看向唐守拙:
“你们刚才说,回路上在乱石滩,你也‘看’到了。那些石头的影子结成‘双瞳无穷’的网,根本不是为了好看。
它们在‘标记’,也在‘引流’。我回来路上,用老法子算了算……那滩子的石头排列,还有煞气最后散开的方向,正好对着龙骨寨的后山——就是你们昨天问的那个,被封死的藏兵洞的位置。”
唐守拙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胸口灼烫的烙印。
此刻闻言,他猛地抬起头,禹曈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而逝。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县里提供的简易区域地图前,接过二毛递来的笔,将几个点逐一标出:
洗脚沟村、三层岩西侧雷击凹坑、独龙坡深孔“乙7”、乱石滩、龙骨寨后山藏兵洞。他将这些点连线,一个不规则的、但中心明显指向龙骨寨后山及更深处地带的图形显现出来。
“你们看,”
他声音低沉,
“乱石滩的“标记”……独龙坡的“深井”……矿区下的“规则空腔”……还有,田老巴子说三层岩底下是‘哑泉’和‘活铁疙瘩’,民国和苏联人都来探过。老姜疤找到了疑似用于钉地脉的‘雷击木楔子’残骸。乱石滩出现‘双瞳无穷’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