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那尚带余温的鼓槌,徐凤至心中一片冰凉,但手却下意识地敲打起来。沉闷的鼓点,试图在混乱中凝聚一丝微薄的士气。
杜朔好容易扑灭了自己身上的火星,再看向城墙,已是多处浓烟滚滚,火焰在砖石、木料上蔓延,不少士兵身上着火,惨叫着乱跑,将恐慌进一步扩散。
“水!快取水来灭火!”杜朔嘶声吼道。
“不可用水!”徐凤至一边擂鼓,一边用尽力气高喊,“此乃猛火油,水泼不灭,反会助其流淌蔓延!当用沙土掩埋!”
“沙袋!快!把沙袋都搬上来!”杜朔如梦初醒,急忙改口。然而,明军的“旋风炮”并未停歇,新一轮点燃的陶罐又呼啸而至,在城头各处炸开新的火海,根本不给他们喘息和搬运沙土的机会。几轮轰击下来,整个城楼附近已是一片火海,热浪灼人,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涕泪横流。
城外,大胡子(胡将军)通过千里镜看着城头的惨状,冷笑连连:“嘿,这可是加了料的好东西,寻常水浇不灭,土少了也盖不住!一旦沾上,烧皮蚀骨,不死也得脱层皮!主公的手艺,就是厉害!”
旁边的秦烈听得冷汗涔涔,后怕不已,连连擦汗,低声喃喃:“幸甚,幸甚……老夫降得早,降得明智啊……”
“差不多了。”大胡子放下千里镜,眼中凶光一闪,“工兵队,上前!给老子把那破门弄开!”
“得令!”
一队手持巨大塔盾、身形矫健的士兵迅速出列。他们行动迅捷,数人一组,将巨盾顶在头顶和身前,组成一个个移动的“铁乌龟”,朝着城门方向快速推进。盾牌下,隐约可见有人背着沉重的行囊,手里拿着形状奇特的工具。
“骑兵队,掩护工兵,压制城头!”
“遵命!”
千余轻骑兵呼啸而出,在奔驰中张弓搭箭,向着城头抛射出一波波箭雨。明军的弓箭似乎也经过改良,射程更远,力道更足,虽然准头在奔驰中难以保证,但密集的箭矢仍给混乱的城头守军造成了极大的骚扰和心理压力。
“顶住!都给我顶住!把沙袋丢下去,堵住通道!”杜朔声嘶力竭,甚至拔剑亲手砍翻了两名想要后退的士卒,暂时稳住了濒临崩溃的防线。士兵们被迫冒着火焰和箭矢,试图搬运沙袋去灭火、去加固城门上方的防御。
徐凤至机械地擂着鼓,鼓点越来越急,试图用这种方式压过城头的惨叫和火焰的噼啪声。但他知道,这一切都徒劳无功。杜家军的士气,早在明军那超乎想象的远程火攻和精准箭雨下崩溃了。连日来的败绩传闻,早已消磨了他们的锐气。脚下的火焰越来越近,灼热的气浪炙烤着他的小腿,浓烟让他剧烈咳嗽,视线模糊。可没人管他,他那位“明主”杜朔,早已躲到了更安全的地方,甚至没往这边多看一眼。
若非一个中箭倒毙的士兵尸体恰好压灭了他脚边的火焰,他恐怕已被活活烧死。
“别慌!都别慌!”徐凤至一边咳嗽,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大喊,“城墙起火,敌军同样无法攀爬!盾牌!举盾防御!沙袋!不要往城墙上搬了,全都堆到城门后面的通道去!他们要炸城门!快!去堵门!快啊!!!”
他声嘶力竭,反复呼喊,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可能。然而,在火焰、浓烟、箭雨和主帅无能的混乱中,他的声音如同石沉大海。士兵们或盲目地执行着错误的命令,或只顾着逃命,无人理会这个“丑八怪”在喊些什么。他看着一个个士兵在火焰中哀嚎,在箭矢下毙命,心如刀割。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他早知杜朔非明主,又何必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若早听自己一言,或联柳,或和谈,或远走,何至于落到如此绝境?
就在徐凤至几乎绝望之际。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地从城门方向传来!脚下的城墙剧烈震颤,徐凤至站立不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鼓槌脱手,沉闷的鼓声戛然而止。
两军交战,鼓声即是军队的心跳与号令。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本就士气低落,全靠一股气强撑,此刻鼓声骤停,如同掐断了最后一丝支撑。
徐凤至被震得头晕耳鸣,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完了。
他挣扎着爬起,不顾耳鸣,重新捡起鼓槌,还想敲击,但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他茫然地望向城门方向,只见那里烟尘冲天,原本厚重包铁的城门已然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冒着黑烟的破洞!
城外,大胡子通过千里镜看到被炸开的城门,先是倒吸一口凉气,旋即狂喜,一把夺过亲兵手中的鼓槌,用尽全力擂响了总攻的战鼓!
“咚!咚!咚!咚!咚!!!”
雄浑激昂、充满杀伐之气的战鼓声响彻原野,与方才徐凤至那微弱混乱的鼓点形成了鲜明对比。
“儿郎们!城门已破!随我杀进去!建功立业,就在今日!”大胡子翻身上马,高举战刀,一马当先,朝着那洞开的城门冲去。身后,如狼似虎的明军步骑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黑色的洪流,汹涌而入!
“杀——!”
当第一个明军骑兵冲入城门洞,砍翻试图堵门的残兵时,杜朔就知道,一切都完了。不到一个时辰,万年郡城,破了。
他浑身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两腿一软,瘫坐在地,面如死灰,连手中的剑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什么雄心,什么基业,什么世仇,在绝对的力量和毁灭面前,都成了笑话。
徐凤至的耳鸣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城内传来的震天喊杀声、兵刃交击声和临死前的惨嚎。他看见幸存的杜家军如同受惊的羊群,哭喊着从城墙马道和楼梯上溃退下来,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他回头望去,只见黑色的洪流已经漫过城门,涌入街道,如同热刀切牛油般,将零星组织的抵抗轻易撕碎。
城,真的破了。
他看到明军士兵如同砍瓜切菜般收割着溃兵的生命。他看到许多杜家士卒丢掉兵器,跪地乞降,涕泪横流。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焦糊味,充斥着他的鼻腔,令人作呕。
“咚。”手中的鼓槌再次跌落,滚入灰烬。
徐凤至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尚有余温的战鼓旁,望着眼前的人间地狱。“杜朔非明主,此言不虚。可我徐凤至……自诩才智,却择主不明,献策不行,困守危城,坐视其败,又何尝不是庸才?或许,我也并非什么顶尖谋士……”他惨然一笑,心中满是自嘲与绝望。
明军士兵冲上了城楼,开始清扫战场。看到呆坐的徐凤至,一名士兵粗暴地踢了他一脚:“起来!跪下!”
徐凤至没有反抗,默默地、顺从地跪了下来,双手抱头。像其他俘虏一样,被驱赶着,如同猪羊般押下城墙。下城时,他瞥见一具无头的尸体,穿着杜朔的服饰,倒在一片血污之中。那或许,就是杜朔的归宿吧。
如果……如果当初听了自己的,哪怕只是和谈,局面是否会不同?杜家是否能保全?自己是否还能有一展抱负的机会?可惜,没有如果。一切荣华,一切算计,都成了镜花水月。
傍晚时分,喧嚣渐渐平息。明军以惊人的效率控制了这座万年郡的郡城。柳老太爷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柳家宅院,虽然家财被杜朔搜刮大半,但宅邸尚在。他立刻出面,以柳家老太爷和“招抚使”的身份,在城中各处安抚惊魂未定的百姓,宣布明军军纪,让商铺逐渐开门,秩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徐凤至和一批俘虏被暂时看管,随后,他被单独带到了柳府。府内正在举办一场小型的庆功宴,大胡子等将领都在。徐凤至心中疑惑,不知自己这个败军之囚,为何会被带到这里。
柳老太爷见他进来,放下酒杯,对主位上的大胡子说道:“胡将军,这位便是徐凤至,徐先生。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洞察时局之能,只可惜明珠暗投,未遇明主。老朽不才,愿将其引荐给主公,或可为主公添一臂膀。”
大胡子正啃着一只羊腿,闻言抬起油汪汪的脸,上下打量了徐凤至几眼,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瓮声瓮气道:“柳老,您没开玩笑吧?就他?这模样……也忒寒碜了点!主公身边何等人物,带这么个……出去,怕是不太妥当吧?”
宴席间顿时一静,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徐凤至那张其貌不扬,甚至称得上丑陋的脸上。徐凤至身体微微一颤,低垂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光芒似乎也黯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