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见徐凤至沉默,知道他已听进自己的话,但仍有疑虑。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继续道:
“凤至所言,一往无前,固然是成事者必备的勇气。但于我而言,起事更需‘审时度势’四字。我麾下如今有数万将士,治下更有数十万百姓,我每做一个决定,都关乎他们的身家性命。前线将士冲锋陷阵,是拿命在搏;后方百姓辛勤耕作,是求一份安稳。我若只为满足一己野心,便轻率妄动,称王称霸,将他们置于险地,与那沐猴而冠、德不配位者何异?只见赢家笑,谁见败者哭?这非我本心。”
他看向徐凤至,目光清澈而坚定:“我听说,山海郡那边已有人迫不及待地称王了。称王,听起来风光,却也成了最亮的靶子。我若此时称王,四方势力会如何看我?朝廷会如何对我?非是我不敢,而是时机未到,实力未足。真正的强大,不在于名号是否响亮,而在于根基是否稳固。若我实力足够,即便不称王,又有谁敢小觑?”
“再者,”赵砚放下酒杯,语气转沉,“他人造反,或许只为攻城略地,劫掠财富,扩充地盘。但我不一样。我打下一地,便要治理一地。北地这些年,天灾不断,人祸更甚,百姓苦不堪言,易子而食、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我若只为掠夺,与那些贪官污吏、流寇贼酋有何区别?造反,若不能给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带来真正的和平、秩序和活下去的希望,那这所谓的‘大业’,意义何在?仅仅是为了满足个人的权欲和野心吗?”
他直视徐凤至,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力量。
徐凤至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预料过各种回答,或豪言壮语,或机巧诡辩,却没想到赵砚会从“责任”和“意义”这个角度,如此坦荡而恳切地回应。这番话,与他过往接触的任何一个“主公”都不同。杜朔之流,满口仁义,实则只想称王称霸,满足私欲。而眼前这位年轻的“主公”,眼中似乎真的有百姓,有那份沉甸甸的担子。
“可……既已举事,却隐于幕后,不用己名,这……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后人又如何知道是谁的功业?”徐凤至问出了最核心的疑惑。
赵砚闻言,轻轻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与自信:“我自大安县起事,用的是县令谢谦的名义;拿下明州,用的是总兵汪成元的名义。凤至,你想想,自古以来,官兵与反贼是何关系?是官兵剿贼,还是贼去招惹官兵?有哪个反贼,会主动亮明旗号,告诉朝廷‘我在这里,快来打我’?”
徐凤至先是一愣,随即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湛然:“大人的意思是……汪总兵,实则在大人掌控之中,为其所用?”
“不错。”赵砚坦然点头,“汪将军深明大义,愿与我共襄义举。如今对外,他便是这明州乃至万年郡的‘总兵’,朝廷的‘忠臣良将’。”
“妙!妙啊!”徐凤至忍不住击节赞叹,脸上的冷淡疏离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新天地的兴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公器私用,借壳生蛋!如此一来,在朝廷大军真正到来之前,谁能想到这北地搅动风云的‘官兵’,实则已是大人麾下之师?不仅能避开各方锋芒,更能以‘官军’之名,行整合之事,名正言顺!大人此计,看似隐忍低调,实则步步为营,谋定而后动。高,实在是高!非大智慧、大魄力者不能为也!”
他看向赵砚的目光彻底变了。之前是审视、试探,甚至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冷漠。此刻,却充满了惊奇、赞叹,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这位年轻的“主公”,不仅有仁心,更有远超常人的谋略和隐忍!杜朔与之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大人果真有大智慧!”徐凤至由衷赞道,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发自内心的浅笑。
“不过是形势所迫,讨个巧罢了。”赵砚摆摆手,不居功。
“绝非讨巧!”徐凤至正色道,“此乃真正的‘隐忍’之道!古来成大事者,勾践卧薪尝胆,刘邦隐忍巴蜀,无不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只有莽夫匹夫,才会逞一时之快,计较眼前得失,譬如……”他顿了顿,神色微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罢,不提也罢。”
“一时之胜败,何足道哉?”赵砚为他斟满酒,语气平和而有力,“眼光须放长远。能屈能伸,能进能退,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为真豪杰,大丈夫。”
“能屈能伸……方为丈夫……”徐凤至喃喃重复,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之前就是太过执着于“择主而事,从一而终”的虚名,又对杜朔抱有幻想,才落得如此下场。真正的智者,当如流水,遇方则方,遇圆则圆。
不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徐凤至内心的激动很快平复下来。人都是会伪装的,杜朔最初不也表现得礼贤下士?他不敢再轻易敞开心扉,轻易认主。柳老太爷对他有活命和引荐之恩,他此来,是还这份人情,也是给自己一个观察的机会。若赵砚果真是明主,那便是他此生最后的归宿;若不是,他宁愿再次归隐。
赵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点破,只是热情地招呼:“来,菜要凉了,先吃饭。这些事,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接下来的饭局,赵砚绝口不提招揽、不问方略,反而与徐凤至谈天说地,从各地风物到农时稼穑,从史书典籍到市井趣闻,竟是信手拈来,见解独到。徐凤至本就博览群书,起初还存了考较之心,但很快便发现,赵砚的知识面之广、见解之深,竟在许多方面都超过了他,有些观点更是闻所未闻,发人深省。
他想起柳老太爷信中对赵砚的描述:前四十年侍奉双亲,不求闻达;后培养子侄报国,未得善果;见北地糜烂,民不聊生,方揭竿而起,一鸣惊人,短短数月便创下偌大基业。当时他还觉得有些夸张,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方知柳老所言不虚。才华学识可以伪装一时,却难伪装得如此自然深厚。这位主公,是真正的胸有丘壑,腹藏锦绣。
酒足饭饱,赵砚问道:“凤至一路辛苦,可要先休息?”
徐凤至摇摇头:“多谢大人款待,徐某不累。久闻明州治理有方,想趁此机会,在城中随意走走看看。”
在他看来,一个主公自身是否精通具体政务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会不会用人,懂不懂放权,以及——最重要的——治下的百姓过得如何。百姓的面貌,最能反映一个势力的真实治理水平。
“也好。”赵砚笑道,“我下午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不陪你了。在城中随意逛逛,无需拘束。”说着,解下腰间一块看似普通、却刻有特殊纹路的青玉玉佩,递给徐凤至,“带着这个,若遇到巡城兵士盘问,或有什么不便,出示即可。他们会尽力协助。”
“多谢大人。”徐凤至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他心中微动,赵砚竟如此放心,任由他一个初来乍到、还是降臣身份的人在城中自由行走,不加监视?这份气度与信任,再次让他刮目相看。
赵砚对一旁的曹子布道:“子布,你也不必陪我,去忙你的吧。晚些时候我们再议。”
曹子布看了一眼徐凤至,欲言又止。赵砚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去吧。”
待徐凤至离开后,曹子布才低声道:“主公,真不派人跟着?这徐凤至毕竟……”
“不必。”赵砚摆摆手,望着徐凤至离去的背影,眼中带着期待,“子布,我有种感觉,此人或许真能为我们分担不少压力。是金是沙,让他自己看看,也让我们看看。”
曹子布沉默了一下,忽然躬身道:“主公,是子布最近思虑不周,有些……有些钻牛角尖了,还请主公责罚。”
赵砚温和一笑:“你呀,就是太要强,总想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肩上。须知人力有穷时,为帅者,当知人善任,抓大放小。把合适的事交给合适的人去做,你只需掌控方向,把握关键即可。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给自己,也给下面人一些机会和空间。”
曹子布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他最近确实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瓶颈,总觉得千头万绪,处处掣肘,效率反而不如从前。难怪主公这几日似乎有意减少直接召他议事的频率,方才对他的计划也未置可否。原来主公早已看出,是在点醒他。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赵砚深深一揖:“主公教诲,子布铭记于心!多谢主公!”
赵砚笑了笑,没再多说。他自知不是什么天纵奇才,最大的优点或许就是有自知之明,懂得放权,愿意信任,并能以诚待人。这一点,在乱世中尤为难得。
……
徐凤至怀揣玉佩,信步走出治所,融入了明州城喧嚣的街市。
“热腾腾的肉包子!一文钱一个,皮薄馅大咧!”
“炊饼!刚出炉的芝麻炊饼!”
“新鲜的青菜,自家种的,水灵得很!”
……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生活气息。徐凤至放缓脚步,细细观察。
行人往来穿梭,虽非个个锦衣,但衣衫大多整洁,面色虽带着劳作的风霜,却无菜色,眼神也多有生气,不似他处灾民那般麻木绝望。街道宽敞,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洒扫得干干净净,几乎看不到垃圾秽物。临街的店铺大多开着,掌柜伙计在门口热情招呼。
更让他惊异的是巡逻的兵士。他们甲胄鲜明,队列整齐,目不斜视地沿着固定路线行走。遇到挑担的行人、玩耍的孩童,会主动避让,甚至低声提醒注意,绝无呵斥推搡之举。这与徐凤至记忆中那些如狼似虎、横行街市的兵痞,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特意转到一些背街小巷,观察更底层的民众。虽然房屋低矮陈旧,但并未见到成群结队的乞丐流民,也少见面黄肌瘦、衣不蔽体者。偶有老弱坐在门前晒太阳,神态也颇为安详。巷子里甚至有老人拿着扫帚,在清扫落叶尘土。
这……这真的是一个刚刚经历了大疫(鼠疫),又经历过战乱兵灾的城市吗?
徐凤至站在街角,看着眼前这秩序井然、生机勃勃的景象,心中涌起惊涛骇浪。他曾去过杜朔治下的城池,也见过其他所谓“义军”占据的地方,无不是混乱不堪,兵匪一家,百姓朝不保夕。而这里……
赵砚的话在他耳边回响:“我打下一地,便要治理一地……若不能给这个地方带来和平安定,那我造反的意义是什么?”
原来,那并非只是说说而已的空话。他真的在这么做,而且,做到了。
徐凤至握紧了袖中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绪翻腾。他抬起头,望向治所的方向,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和疏离,正在悄然融化。或许,这一次,他真的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