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狩发出一声闷哼,双手猛地抱住头部,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般向前倾倒,半跪在了宫殿的地面上。
胸腔中发出一阵急促而沉重的喘息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心脏又猛然松开。
银灰色的长发散落在他的脸颊两侧,平日里那张从容而冷峻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扭曲——那种痛楚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从灵魂空间深处炸裂的、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每一个意识角落的灵契断裂之痛。
灵契的断裂如同灵魂中某个最关键的结构被硬生生地撕扯开来,那种空洞感让天狩的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一片混沌。
他感受不到天霜狼的气息了,那道在灵魂空间中陪伴了他十数年的冰蓝色光芒,此刻彻底消失了。
——该死的!
天狩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被碾碎后吐出来的。
他的手掌按在地面上,指节泛白,指尖在淡金色的冰晶地板上留下五道浅浅的压痕。
他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在宫殿的微光中闪烁着。
他损失了一只主战灵兽。
在这片三级迷界中,在这座诡异的远古遗迹中,他损失了一只准君王级的灵兽。
天狩的脑海中快速闪过——那道绿色光束的攻击强度至少达到了中等君王级全力一击的级别,否则不可能秒杀一只准君王级的天霜狼。
而这道攻击是从宫殿内部传来的,是被某种阵法、禁制或者沉睡的守护者触发的。
他是太自信了。
自信到了大意。
自信到了没有对这座遗迹进行充分的试探就直接冲了进来,自信到让自己的主战灵兽第一个踏入攻击范围承受了最致命的一击。
宫殿深处的黑暗中,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穆晨。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那种苍白不是恐惧,而是灵力过度消耗后的虚弱。
他看起来很累,但很满足。
这是花灵教他的一式牵引秘术,将大殿流转的秘纹截取了一部分,进行了一次攻击,但也几乎抽干; 穆晨这种巅峰灵宗的九成灵力,但效果也是惊人的,干掉了天狩的一只主战灵兽。
天狩抬起头,那双平日里空洞而平静的眼睛中此刻翻涌着暗沉的怒火。
他盯着穆晨,盯着这个害他损失了一只主战灵兽的年轻人,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穆晨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杀意,但那杀意中的分量已经与之前不同了。
之前天狩看他的目光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如同猎手看猎物般的从容杀意,而现在那杀意中多了几分真实的、带着疼痛的怒火。
不好意思,穆晨的声音有些轻,像是喉咙里还残留着灵力透支后的干涩,让你白跑了一趟。
天狩没有回答。
而是念动咒语,三个阵图同时在虚空中展开。
飓风精灵的青白色旋风阵图、迦楼罗神鸟的金色光羽阵图、夜行领主的暗紫色骑士阵图——三道阵图同时亮起,三只准君王级灵兽从阵图中踏出,将天狩护在中央。
夜行领主举起巨大的骑士巨剑,剑身上的暗银色纹路在宫殿的微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飓风精灵的淡青色眼瞳锁定了穆晨的方位,风刃在它的指尖凝聚。
迦楼罗神鸟——一只通体暗金色的巨鸟——双翼展开,翼尖的金色光羽如同无数细小的太阳碎片在空气中漂浮。
天狩从半跪的姿态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的呼吸依然有些重,灵契断裂造成的灵魂震荡还没有完全平复,但他已经重新找回了战斗的姿态。
他损失了一只主战灵兽,但还有三只。
三只准君王级,依然足以碾碎绝大多数的对手。
穆晨的身前也在同时亮起了两道光芒。
赤狰的身影从一道黑红色的阵图中踏出,暗红色的瞳孔扫过面前的三只准君王级灵兽,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从地狱深处滚出来的咆哮。
它的黑色毛发上还残留着之前战斗的伤痕,左肩的甲胄依然破碎着,但它的气势在死斗和血灵转换的状态下正在缓缓攀升,暗红色的煞气云团重新在它的身体周围凝聚。
另一道光芒是金色的。
墨麟从金色的阵图中走出的时候,它的体态让天狩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通体覆盖着金色鳞甲的灵兽,身形似麒麟,四蹄沉稳地踏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厚重的、如同山岳般的气息。
玄甲麒麟。
兽与金双主属性生物,天狩的目光在赤狰和墨麟之间扫过,然后又落在了穆晨身上。
玄甲麒麟,巅峰领主级。天狩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但平静的底下一丝正在燃烧的怒意依然清晰可闻,上次可没见你召唤这只灵兽。
穆晨没有回答。
天狩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
不错。
他的语气中有一种微妙的、近乎于评价般的东西。
你这个年纪,倒是比夏文宣那个狗东西强。
夏文宣?穆晨的目光紧紧锁着天狩,上届天选冠军……
天狩没有回答。
夏文宣是天魔道场培养的绝世天骄,七年前的灵域天选上,二十四岁的夏文宣以碾压般的优势夺得冠军,无数参赛选手中也只有当初的天宫培育的北境第一天骄顾明与其分庭抗礼,最终在九十九王城惜败。
那个时期什么王天子、张若轩也不过是那次的灵域天选的第四梯队的成员,虽然天赋不错,但年龄太小,只是作为陪跑感受一下,为下届灵域天选做准备,但没想到杀出穆晨这个怪胎。
夏文宣在一年前就跨入了灵君,正式成为人类领域真正的巨擘,听闻已经是一个大域的域主。
而顾明落败,只是收获第二,但可没人会小瞧,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顾明叛出了天宫,最终不知所踪。
像穆晨这种天宫核心人员的子嗣,内部权限很高,关于顾明的卷宗之前倒也匆匆看过几眼,比外界传闻的了解的更多。
顾明是瑶池殿内部北派的核心长老弟子,瑶池殿内部的南派与北派之争持续了很多年,两派每代互相都有胜负,这些年确是南派的势力更为昌盛,最终以这代北派的核心人物或退隐、或转投其他组织而告终。
顾明的师父在那场派系博弈中被迫辞去了瑶池殿的一切职务,从此隐退山林。
而顾明本人,在那之后也如同人间蒸发般失去了踪迹。
天宫的卷宗上只是轻描淡写地写了一句下落不明,但穆晨此刻看着眼前这个银灰色长袍的身影,看着那双空洞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半张被烧伤痕迹掩埋的面容,他忽然理解了很多事情。
原来是被暗宗接走了。
在顾明最迷茫最痛苦的时候,暗宗的人伸出了手。
他们给了顾明力量,给了他新的身份,给了他为师父报仇、为自己讨回公道的可能性。
只是代价是——从北境第一天骄变成了暗宗的天狩,从光辉万丈的天才变成了黑暗中的猎杀者。
穆晨看着天狩,看着那个曾经与夏文宣在九十九王城大战的身影。他此刻的沉默中包含着太多东西——曾经的荣耀、失去的愤怒、加入暗宗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以及那双从空洞变得重新拥有温度的眼睛。
顾明。穆晨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轻,但是一种确认。
天狩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带着某种自嘲意味的弧度。
那个名字……很久没人叫过了。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那个名字已经不属于他,属于另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但他的眼睛中,那团正在燃烧的火焰微微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