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宗的领头人站在南门内街中央那座被战火削平了半边屋顶的酒楼二层露台上,双手负在身后,浅灰色的帽兜将大半张脸笼罩在阴影中,只有下颌那道淡青色的剑疤在炽阳战兽的金色光芒中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那条被鲜血和碎石铺满的街道,落在街对面那道正在玄冰风暴中运转的身影上。
炽阳战兽在他身前数十步的位置驻守。
那只通体覆盖着金色鳞片的巨兽如同一颗坠落在人间的微型太阳,浑身上下每一片鳞甲都在散发着灼热的金色光芒,光芒中掺杂着纯粹的圣光灵力,将周围的空气烘烤得扭曲变形。
独角角尖凝聚着一团不断旋转的圣光球体,每一次旋转都会释放出一圈金色的光晕,将四周飘散的冰晶蒸发成白色的雾气。
它的四蹄踏在地面上,每一次落下都会留下一个正在燃烧的金色蹄印,那些蹄印在石板地面上持续燃烧了数息才缓缓熄灭,石板上留下了焦黑的凹陷。
穆宏远的玄冰精灵悬浮在街对面一座坍塌的箭楼废墟上方。
它的身形如同一个被冰雪包裹的孩童,约莫四米出头的高度,通体由第四等级的玄冰结晶构成。
它身后的玄冰翅膀展开时足有八米宽,每一片翼羽都呈现出如同冰层断裂面般的多层结构,在金色与蓝白色的交错光芒中折射出无数细碎的亮光。
它的周身环绕着一层不断旋转的冰晶气旋,那些冰晶细如粉末,却在高速旋转中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壁障,将炽阳战兽散发出的灼热灵力隔绝在数米之外。
两只高等领主级灵兽已经交手了超过一刻钟。
炽阳战兽微微压低身体,独角上那团圣光球体猛然膨胀了三倍,一道粗如水桶的金色光束从独角尖端喷射而出,光束的表面流转着如同太阳日冕般的火焰纹路。
它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成一片模糊的扭曲,地面上玄冰精灵冰域内的积雪在光束触及之前便已蒸发殆尽,露出了下面焦黑的石板。
玄冰精灵的反应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
它的双手在身前猛地向上抬起,指尖的玄冰结晶在万分之一个呼吸内迅速延伸、凝聚、加固。
一道巨大的冰柱从玄冰精灵面前的地表轰然升起,冰柱的直径超过三米,表面覆盖着一层玄冰特有的深邃蓝色,冰柱内部可以隐约看到无数细小的灵力脉络在流转,那是在极短时间内将冰属性灵力压缩到极致的结构。
金色光束与玄冰冰柱正面碰撞。
滋滋滋滋——
那声音如同烧红的铁棍猛然插入冰水中,光束表面的日冕火焰与冰柱表面的玄冰结构在接触面上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战争。
火焰在融化冰层,冰层又在重新凝结,两者在接触面上形成了一个动态的平衡点,大量的白色蒸汽从接触点喷涌而出,将方圆数百米的范围笼罩在一片滚烫的白雾中。
光束在冰柱表面灼烧出了一个数尺深的凹坑,但冰柱的深度和厚度远超光束的穿透力,那凹坑在光束耗尽后迅速被新凝结的玄冰填平。
玄冰精灵的双手同时下压。
冰柱表面瞬间炸裂出数百道冰突刺,那些突刺如同从冰柱上生长出的獠牙,每一根都带着锋锐的尖刺,向着炽阳战兽的方向疾射而去。
冰突刺的形态与普通的冰锥完全不同——它们呈现出不规则的扭曲形状,每一根的尖端都分叉成三到四个更细的刺尖,覆盖了一片极其广阔的攻击面,如同一片由冰组成的刺猬背甲。
炽阳战兽没有闪避。
它的前蹄猛地踏向地面,金色的圣光与灼热的火焰同时从它的蹄下爆发。一道金色的冲击波以炽阳战兽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那些扭曲的冰突刺在接触到冲击波的瞬间便如同脆弱的玻璃般节节碎裂,碎冰在金色的光芒中融化、蒸发、消散,连一块完整的碎片都没有留下。
两只高等领主级灵兽的攻击与防御在空气中不断重复、变换、升级,但始终没能真正击穿对方的防线。
炽阳战兽的光束一次又一次地被冰柱拦截,玄冰精灵的冰突刺一波接一波地被金色冲击波击碎。
它们之间那片上百米宽的街道在两股截然相反的灵力碰撞中变成了一片布满坑洞和冰渣的战场。
暗宗的领头人可不着急,他不需要赢。
他只需要拖住。
炽阳战兽和玄冰精灵的战斗只是明面上的烟雾,真正的好戏正在地下深处进行。
老五和老六带着人已经进入了核心矿脉,按照计划,此刻应该已经触碰到了灵脉之心的外层封印。
只要再坚持半个时辰,等灵脉之心到手,他就可以带着主力撤出梧桐城,留下这座千疮百孔的城池和那个愤怒而无奈的穆宏远。
这才是他想要的结局。
然而,就在战斗进行到半个时辰出头的时候,那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变化发生了。
开始是风。
一阵带着奇异寒意的风从南门外那片灰暗的天际线上吹来,裹挟着极细极轻的白色颗粒。
起初那些颗粒少到几乎无法察觉,只在风中偶尔闪烁一下便消失不见,像是天气正常的微变。
但那些白色颗粒落地的速度在快速增加,从零星几颗到密集如雨,从如雨到如幕,从如幕到如瀑——转瞬之间,整座南门战场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笼罩了。
先是淅淅沥沥的细雪,雪花细小而稀疏,落在血污和碎石的战场上如同被遗忘的棉絮。
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那细雪便骤然膨胀成了铺天盖地的暴风雪,雪花从指甲盖大小变成了拇指大小,片片如刀,在狂风的裹挟下横着扫过战场,打在人的脸上如同被冰针刺击。
能见度从数百米骤降到了不足二十米,雪幕之中所有的人和灵兽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只有那些高阶灵兽身上散发出的光芒还能在雪幕中勉强辨认出方位。
漫天飞雪让暗宗的领头人和穆宏远同时停下了手。
炽阳战兽震碎玄冰精灵操控袭来的五柄冰霜巨剑,金色的圣光火焰猛然收拢成一道环绕周身的火环,身体退回了领头人身边的防御位置。
它的四蹄下那片原本被火焰烤得发白的地面,在暴风雪的侵袭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覆盖上了一层白霜。
领头人的帽兜上堆满了积雪,他抬手拂去了帽檐上的冰晶,目光盯着对面那片被雪幕笼罩的战场,眉头第一次真正地拧了起来。
不对。
他的心中警铃大作。
梧桐城地处沿海平原地带,终年温暖湿润,即便是最冷的冬季,雪也极少见,更遑论这种规模的暴风雪。
此刻的季节分明是春末,阳光暴晒,气温宜人——这场雪完全不正常。
而且这场雪的范围太大了。
他的灵识快速向四周延伸,穿越雪幕,穿透风墙,试图探测这场暴风雪的覆盖边界。
灵识延伸了数十公里依然没有触到边界,那意味着这场雪的覆盖面积至少有数十公里方圆,已经覆盖了梧桐城核心区域的绝大部分。
这么大规模的天气操纵,不是一只高等领主级的灵兽能够做到的。
穆宏远的玄冰精灵虽然是高等领主级,也能改变小范围的天气,但它的冰域覆盖范围最多只有十五公里左右,而且玄冰精灵的冰域呈现出明显的的特征——边界清晰,内部灵力波动有规律可循。
而这场雪,毫无边界感。
它就像是天生就存在的一样,整片天空都在下雪,整座城池都被笼罩其中,没有所谓的域内域外之分。
雪花的温度、密度、风向变化浑然一体,完美得不像是某种灵术的产物,更像是这片天地本身突然改变了季节。
暗宗领头人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身边的一位副官顶着暴风雪快步跑了过来,靴子在湿滑的雪面上踉跄了两次才稳住身形。
副官的帽檐和肩章上全部是积雪,嘴边的呼出的气息在白雾中转瞬就凝成了冰屑,挂在胡须上如同一串细小的珍珠。
大、大人,情况不对。
那些下层的弟兄们说灵兽开始变得焦躁,有些甚至不肯继续前进了……而且、而且——
副官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领头人的肩头,望向后方那片正在暴风雪中交战的中层战场。
他看的方向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那里只是雪幕笼罩下的一片普通街区,梧桐城的守备军和暗宗军团正在那里展开激烈的阵地争夺战,灵术的光芒在雪幕中不断闪烁,灵兽的嘶吼和兵刃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但下一瞬间,那片雪幕中的动静变了。
而此刻在暴风雪深处,一名暗宗的低级灵宗正站在一栋被冰雪覆盖的民房残骸顶端,指挥着自己的灵兽与对面一个梧桐城城主府的低级灵宗缠斗。
他的幽冥毒蛛在雪幕中如同一道暗色的影子,八条长腿交替轮转,蛛毛上的紫色毒光在雪花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对手的月华凤尾禽则如一只流光溢彩的银白色飞鸟,在暴风雪中翻飞腾挪,每一次振翅都会洒下一片细碎的月光般的光芒。
双方从双方首领战斗开始便一直保持着这样拉锯式的对战,没有明显的劣势,也没有真正的突破。
在大型战场中,这是最常见的节奏——你不一定能快速击溃对手,但只要拖住他,不让他去支援其他地方,就算完成了任务。
这位暗宗低级灵宗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
但他的幽冥毒蛛在战斗进行到某一刻突然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