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水浑浊又冰寒刺骨,一股泥沙和腐烂味道,被蛮横地灌入到口鼻。
江小碗本就快虚脱了,这会呛得眼前发黑,手脚胡乱扑腾,意识逐渐模糊。
混乱中,一只手臂猛地环住她的腰,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将她托出水面。
江小碗剧烈咳嗽,吐出几口带着泥沙的冰水,模糊的视线里,是傅清辞近在咫尺,只见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另一只手仍死死握着那把青铜短剑。
不远处传来更大的扑腾声和呛咳,是老莫。他像一头落水的熊,挣扎着站稳。
这地下暗河的水,好像并不深,只是到成年人的胸口。
苏槿的脑袋露在水面上,一幅惊魂未定地样子,正大口喘着气,金丝眼镜也歪在了一边,头发糊了一脸,狼狈极了,早没了半点女博士的矜持。
“莫,莫叔,你把我放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苏槿挣扎着要自己走,声音略带哭腔和呛水后的嘶哑。
老莫没吭声,只等她能站稳后,才松开了胳膊。他抹了把脸上的水,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强光手电在坠落时不知掉到了哪里,只剩下傅清辞剑上那点微光,和江小碗怀里“星引”罗盘极其黯淡的月白色光晕。
借着这点微光,勉强能看清楚他们所处的大致环境。
这是一条比较宽阔的地下河,头顶是高不见顶的天然穹顶,怪石嶙峋,还有冰冷的水滴,不断的从钟乳石尖滴落到水面上,发出单调空洞的“滴答”声,更加阴森。
河岸是湿滑的岩石和淤泥滩涂,向两侧黑暗中延伸,看不到尽头。
“这水,通向哪里?”苏槿抱着胳膊,牙齿开始打颤,不知是冷还是怕。她身上单薄的工装服已经湿透,她不停的在发抖。
傅清辞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把江小碗扶靠在自己身上,好让她保持体力。然后他才拿起那把青铜剑,让剑尖进入水面之下,安静的感知着。
不一会,他说道:“水流的方向,应该是跟我们掉下来的竖井有点偏离了,但很明显,这里依然还是有受到上面那个祭坛气场的影响。”
江小碗感到缓过气了些,便试着自己站立起来,不再靠着傅清辞身上。
虽然光线很暗,傅清辞依旧仔细的环顾了四周,立刻确定,不容置疑的说道:“必须尽快离开水面,找个地方上去。先不说这水里是不是安全的,就是我们长时间泡在水里也会失温。”
话音未落,这漆黑的水面好像就有了变化,像是在回应傅清辞的话似的。大家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水面冒起了一串串水泡,好像水面下有黑乎乎的一团,无法辨认是什么,也不像是水草,就只见这一团黑影,浮到水面上,要开始移动起来了。
这团黑影距离大家并不远,大概两三米。
众人一下子吓得一股寒意窜到了天灵盖。
老莫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大家前面,手里横握着工兵铲,死死盯住这团黑影,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
结果,这团黑影好像没看到他们似的,自己管自己随着水流,漂往那头更深的黑暗里去了,大家一直警惕的看着它消失在视线里。
“走这边。”傅清辞已经判断好了方向,虽然在这地下迷宫,方位感是模糊的,但至少可以判断出往下游走,大概率不会错。
大家看向傅清辞指的方向,那里是这条水流的下游,仔细看,能看到旁边一侧还有相对平坦的岩石滩涂。至少大家也可以暂时脱困于水里,可以上岸稍作休整。
四个人相互照应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个滩涂河岸挪去。
眼睛丈量的距离,似乎不算远,可是架不住这水下难行,举步维艰。水下不仅淤泥让人湿滑不稳,而且时不时有硌脚的碎石,走一步都疼,大家艰难前行着。
不知走了多久,可能十几分钟,可能更久。这地下水河实在太冰冷,大家的体温已经越来越低,意味着危险加剧。
苏槿已经冻的唇色发紫,牙齿一直在打颤。江小碗本来就有伤,这会也是快到了极限,基本都是靠着傅清辞,帮她架扶着。
就在苏槿快要瘫软在水里时,突然能看到黑暗的轮廓不一样了。
那里应该是个石台,大家好像打了气一般,瞬间力量回流,往石台方向加快靠近。
河岸到了这里,也变得开阔了不少,能看出来这个石台也是天然形成的内凹陷,略高出水面大概半米。
“上来!”傅清辞已率先上了石台,回身就来拉差不多已经没啥力气的江小碗。
老莫则是直接把苏槿托举推上了石台,四人终于暂时脱离了冰冷的河水。
大家都瘫倒在石台上,大口喘气,虽然离开了水面,可是湿透的衣服,让他们这时候反而更加感到寒入骨髓。
傅清辞也顾不上休息,立刻去检查江小碗的情况。确认她没有新的伤势,只是力竭失温,他才稍稍松口气,靠在石壁稍作休整。他右手紧紧按住左臂的诅咒印记伤口,闭了闭眼,冷汗直流。诅咒印记透过湿透的衣服,那股不详的光芒更加浓郁了。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掉到这种地方,没吃没喝,没信号,全是水,全是水…哪里有路啊…”苏槿已经缩成了一团,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眼神空洞,有点无意识的念叨了,
“闭嘴。”老莫的声音陡然打断苏槿的喃喃自语,他的声音沙哑,但却莫名给人一股安定的力量,他一边拧干自己衣角的水,一边镇定警惕的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扫视着水面和穹顶。“省点力气,哭没用。”
苏槿被老莫噎了一下,倒也真闭了嘴,只是还在抽鼻子,把自己身体也抱得更紧了。
江小碗强撑着坐起来,想去查看一下石台,就靠着她怀里罗盘的微光,倒也能看清一些东西。
这个石台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当她走到靠里的石壁边,以为是错觉,又走近了一些,好让罗盘的光照的更清晰一些。没错,她没看错,这里有人工开凿的痕迹!
石壁表面,虽然被青苔水渍覆盖了不少,但依旧还是能看出这是某一些图案或者符号。
江小碗用手抹开一片青苔,下面露出了岩石表面刻的一些阴了刻符文,看上去像是和祭坛青石板上的封印符号是同源,只是更加简单粗糙。
“这里有符号印记。”江小碗低声道。
傅清辞立刻走了过来,蹲下身,仔细观察起来,这符号,其实也与傅清辞的诅咒印记同出一源。
他用手触摸着这岩石符文,又看了看这石台的地面,还有周围的岩壁。“这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为刻上去的,年代也已经很久远了。”
他站起身,沿着石壁又走了几步,发现间隔不远也有两个类似的符号刻痕。
“这个,像是指路标记。不过…还是说,只是做个区域划分用的?”苏槿也被新的线索激起了好奇心,凑了过来,学者的本能倒是让她暂时忘记了恐惧,仔细辨认起那些符号,“但这种地方,谁会来刻记号?还刻这种,有点邪门的符号?”
顺着这些符号延伸的方向,傅清辞看到了石台更深处的一块区域,那里的枯枝淤泥特别厚。
“老莫。”他示意了一下。
老莫立刻会意,用工兵铲把淤泥烂枝清理开,小心拨开了那堆杂物,露出了下面掩盖的东西。
不是大家猜疑的骸骨,也不是石头!
居然是几件残破的古代服饰碎片,颜色已经发黑。还有几个碎裂的陶罐瓦盆,样式都非常古老了。
其中一个较大的陶罐碎片上,有暗红色颜料描绘的简单图案,像是一个被绑缚着的人形,下面有火焰的图案。
在清理出来的这个区域杂物里,最特别的就是半埋在淤泥里的木头,大概一尺来长,手臂粗细,漆黑如炭,木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露出来的木头一端,像是被特意削尖过,不过现在已磨损钝化。
“这些是祭品?还是仪式的用具?”苏槿蹲下身,看着黑色服饰碎片,“看腐烂程度,至少几十年了,甚至更久。”
傅清辞捡起那截黑木,入手沉甸甸而冰凉,没有腐烂,还异常坚硬。他凑近了一闻,眉头不由锁紧,“这是‘刳木’,在古代一些邪祭里,会用来封镇亡魂,或者用来钉穿祭品心脏。现在都还闻得到血腥味,虽然很淡,但已经渗到木头里面了!”
火烧,绑缚,刳木,还有这些带有符文标记……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渐渐浮出水面。
“这里,是水下仪式的处理场。”傅清辞语气沉重,寒意很深,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地下河回荡。
“处理场?”江小碗心头一颤。
“嗯。”傅清辞点头,用他的青铜剑剑尖指了指那些陶罐碎片和黑木,“有一些古老阴邪的仪式,为了不让人发现,会选择这种比较隐秘的水下或者地下,秘密进行。也为了禁锢一些怨气,不被水流顺着扩散出去,就会把用过的法器,沾了血腥和怨气的祭品还有废料,都用一些符文把它们禁锢起来。”
他看向刚才他们浸泡的这条地下河,眼神幽冷:“我们刚才看到漂过去的那团黑影,可能也不只是水草。”
苏槿瞬间了然,一下子丢掉手里的那块服饰碎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一想起刚才泡在水里,就仿佛身上爬满了可怖恶心的虫子。
江小碗也是被这个解析,恶心到了,一阵阵寒意。
这个石台,也是布满了血腥与恐怖残留物的怨念。
“也就是说,这条地下河,就是贯穿了“葬月棺”整个影响区域的下方,是这个阴邪仪式的‘下水道’?江小碗自己都感到声音干涩的有点哑了。
“极有可能。”傅清辞面色凝重,“凌老狗守着的祭坛是封印节点。”他顿了顿,看向江小碗:“你父亲留下的‘星引’罗盘,凌老狗的警告,还有我们一路发现的这些……,都在渐渐的为我们展开一个根深蒂固环环相扣的整套系统,它不只是一个‘葬月棺’或‘纸嫁娘’的邪术”,可能我们按照星盘指引,走进核心,触发的可能是预设的毁灭机制,最后根本无法逃脱这套系统。”
这个认知,令人绝望。石台上陷入一片死寂。半晌,苏槿带着哭腔,小声问:“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顺着河走?可这河,到底通到哪里?”
傅清辞沉默着。就在他权衡之时,江小碗怀里的罗盘,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了几下!
就在同时,老莫也发出预警:“有声音!”
老莫声音虽压得极低,但相当警惕,一点风水草动他都敏锐察觉。声音的方向,来自他们的来时路,上游的黑暗水域。
几人都屏息凝神。起初是什么也听不到,只听得到水声。但渐渐能从水声中分辨出一些不该有的声响,“沙沙”声,那是一种密密麻麻,能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好像有无数条动物的细腿,一起在爬石在滑水。声音由远而近,从上游往他们的方向来了。
江小碗手中的罗盘,开始微微发烫了,光芒也闪烁得越来越急。
声音已经不是来自一个方向了,好像变成了四面八方都有,都朝着目的地,是他们暂歇的这个石台而来。
傅清辞急忙起身站立,把江小碗护在身后,他拿起青铜剑横在胸前,剑身符文亮起,也映亮了他那双锋利如刃的眼。
“大家拿好有用的东西,背靠着石壁,不管来的是什么东西,别让它们拖下水!”傅清辞低声命令道,语气中倒也不慌不乱,依旧冷静淡定。
老莫早已像一座大山,挡在了大家前面,他工兵铲在手,一夫当关的范儿。
苏槿慌得手忙脚乱的,想从背包里拿有用的东西,却也只摸到泡了水的面包和驱蚊水。没法子,慌不择物,眼前就只有这根木头貌似有用,至少是个硬家伙。她立刻捡起这截沉重的黑“刳木,紧紧握在手里。
“沙沙”声已经越来越近了,越来越清晰的密密麻麻感。
在黑暗的水域中,一点一点延伸出绿油油的幽光,如同鬼火一般,浮现在水面上,一点点,一片片。方向来自四面八方,方位都是朝着他们的石台聚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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