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稠的黑暗,混杂的空气,如同冰冷厚重的裹尸布,紧紧包裹着在石台上蹒跚移动的四人。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的刺痛和胃里的翻腾。
傅清辞左手死死按在石壁符文上,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滴落在湿滑的岩石表面,晕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额角颈侧的青筋突突跳动,冷汗混合着岩壁渗出的水珠,不断从下颌滴落,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灼烈的抽痛。
但他半步不退,用他身体,用那些被他强行激发残留物怨念的威压,勉强隔开了身后重新聚拢又虎视眈眈的尸萤群。
“再快一点!”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粗重的喘息。
老莫开路,工兵铲每一次挥动都沉重无比,铲刃劈开挡路的湿滑水草和苔藓,也警惕地扫开偶尔从侧面水域弹射过来的零散尸萤。
苏槿被老莫像夹公文包一样夹在臂弯里,早已吓得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死死闭着眼,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能量守恒定律”之类的破碎词句,仿佛这样能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江小碗的状况最糟。精神力严重透支,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烧红的铁丝,不断搅动,带来持续不断的尖锐痛楚。
她胸口被傅清辞手臂箍着的地方也疼得厉害,应该是之前被那棺材虚影意念冲击时留下的内伤。
她几乎是半昏迷地的状态,被傅清辞拖着走,脚下虚浮,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黑,只有怀里那枚“星引”罗盘传来越来越微弱的温热感,勉强维系着她一丝清明。
她模糊的视线里,是近在咫尺的傅清辞,只感觉到他那一种近乎燃烧生命般的决绝。
“傅……清辞……”她动了动嘴唇,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的手……”
傅清辞没有低头,只是手臂又收紧了些,几乎是将她的重量完全承担过去。
“别说话,留着力气。”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却奇异地没有之前那么冷硬。
石台沿着河岸向内凹陷,延伸了一段后,忽然收窄,变成一条紧贴岩壁的湿滑栈道,宽度不足半米。
栈道下方就是漆黑幽深的地下河水,不知深浅。
老莫在栈道前停住,用工兵铲试探了一下栈道的牢固程度。
湿漉漉的木头早已腐朽不堪,一碰就往下掉渣,有的地方甚至已经断裂,露出下方幽深的水面。
“不稳。”老莫言简意赅,回头看向傅清辞,目光落在他血流不止的左手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傅清辞也看到了栈道的状况。
身后,尸萤群已经开始试探性地越过那些散发着怨念威压的区域。
最前面几只已经重新爬上石台,尾部幽绿荧光急促闪烁着,螯牙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没有退路了。
“踩实了,快速通过!”傅清辞咬牙,松开了按在石壁上的左手。
符文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残留物的怨念威压也如潮水般退却。
几乎在威压消失的同一刻,尸萤群发出兴奋的嘶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幽绿的光点汇成一片潮水,朝着他们疯狂涌来!
“走!”傅清辞低吼,几乎是将江小碗往前一推,自己则猛地转身,染血的左手在空中急速划出一个复杂的手势,带起一溜血珠,同时右手的青铜短剑凌空斩下!
“敕!”
一道淡金色的弧形剑气离刃而出,并非斩向尸萤,而是狠狠斩在了他们刚刚离开的石台边缘!
“轰!”
碎石飞溅!石台边缘被剑气硬生生劈开一道半尺深的沟壑,暂时阻断了尸萤潮最直接的追击路线。
但更多的尸萤从两侧水面和岩壁攀爬而来。
傅清辞斩出这一剑后,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尽,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他没有丝毫停留,返身踏上那摇摇欲坠的栈道,脚步快得惊人,几乎是踩着那些尚未完全断裂的木板,追上了前面的老莫和江小碗。
栈道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板断裂的“咔嚓”声此起彼伏。
冰冷的地下水不时从断裂处溅上来,打在脸上,生疼。
老莫一手夹着苏槿,一手还要挥铲扫开从栈道下方水中弹射上来的零星尸萤,走得异常艰难。
傅清辞紧随其后,一手持剑警戒后方,另一只手始终牢牢抓着江小碗的手臂,将她半拖半拽地往前带。
栈道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方。
身后的嘶鸣声和水花翻腾声越来越近,尸萤群已经越过被剑气劈开的沟壑,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就在老莫踏上一块看起来相对完整的木板时,异变突生!
“咔嚓——轰!”
整块木板连同下方的支撑结构瞬间崩塌!
老莫反应极快,在失重的瞬间,腰部猛地发力,将夹着的苏槿往栈道更前方的位置用力一甩!
“苏槿!”
苏槿惊叫着,像个破布娃娃般被扔了出去,滚落在前方几米外,一段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栈道上,摔得七荤八素,眼镜都飞了出去。
而老莫自己,则随着断裂的木板,向下坠去!
“老莫!”傅清辞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左手一甩,一道早已准备好的符箓,如同暗器般射出,贴在了老莫下坠方向的一块凸出岩石上!
符箓血光一闪,竟然化作一条由血光构成的朦胧绳索,瞬间缠住了老莫的腰,将他下坠之势猛地一滞!
但栈道下方,就是幽深的地下河水!
水面之下,幽绿的光点密密麻麻,无数尸萤被落水声惊动,正疯狂地朝着老莫悬垂的位置聚拢!
老莫一手还死死抓着工兵铲,另一只手试图去抓岩壁,但岩壁湿滑无比,根本无从借力。
血光绳索颤抖着,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莫叔!”江小碗也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扑过去,被傅清辞死死拽住。
傅清辞脸色已经白得像鬼,维持那道血光绳索显然消耗巨大,他右臂的诅咒红光几乎要破体而出,握剑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而他身后,栈道尽头,尸萤的先头部队已经追了上来,幽绿的荧光照亮了他紧绷的后背。
绝境!真正的绝境!
前有断路,后有追兵,队友悬于深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仿佛时间都凝固的刹那——
“哗啦!”
栈道前方,那片老莫将苏槿抛过去的黑暗区域,岩壁上一块颜色与周围略异的巨大“岩石”,突然动了!
那不是岩石!
那是一扇伪装得极其巧妙的厚重石门!
石门向内无声滑开,露出一条人工开凿的幽深通道!
门内,透出一片稳定而柔和的淡黄色光芒——不是火光,更像是某种冷光源!
更让人惊愕的是,门内光芒照出的门口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统一穿着黑色劲装,都戴着防毒面具的尸体!
尸体旁,散落着一些现代化的装备:强光手电、对讲机、甚至有类似金属探测仪的器械!
而在这些尸体中间,还混杂着大量被踩烂烧焦的尸萤残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还有淡淡的化学药剂味道。
石门突然打开,光芒泄出,不仅照亮了栈道前方,也让紧追在傅清辞身后的尸萤群猛地一滞,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和门内散发出的某种气息,本能的感到忌惮和厌恶,追击的速度明显放缓。
门内,一个略显沙哑却又透着几分干练的女声,有着浓重口音,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从里面传来:
“外面的人!不想被虫子吃了就快进来!门撑不了多久!”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
傅清辞眼中厉色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凭借本能做出了判断——门内的人,无论敌友,至少暂时解决了尸萤的威胁,而且里面有路!
他猛地将江小碗往前一推:“进去!”
同时,左手用力一拽!
那血光绳索骤然收缩,将悬在半空的老莫硬生生向上提起了几分!
老莫趁机用尽力气,将工兵铲狠狠插入上方一处岩石缝隙,借力一荡,庞大的身躯险之又险地扒住了栈道断裂的边缘!
“老莫!上来!”傅清辞低吼,自己也快速后退,退向石门方向,剑尖始终指向身后放缓但并未退去的尸萤群。
老莫双臂肌肉贲张,低吼一声,凭借惊人的臂力,硬生生将自己从断裂处翻了上来,滚落在栈道上。
“快!”门内的女声再次催促,带着明显的焦急。
傅清辞不再耽搁,护着刚刚爬起,又惊魂未定的江小碗,又回头看了一眼正踉跄摸索着找眼镜的苏槿和喘着粗气的老莫,果断道:“进!”
四人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那扇敞开的石门。
就在最后的老莫踏入门口的刹那,门内阴影里伸出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猛地按下了门边一个不起眼的按钮。
“轰隆隆——”
厚重的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开始快速闭合!
门外的尸萤群似乎被彻底激怒,发出更加尖锐的嘶鸣,不顾那令它们厌恶的光芒和气息,疯狂地朝着即将关闭的门缝涌来!
“低头!”门内那女声厉喝。
傅清辞下意识将江小碗护在怀里,压低身体。
“嗤——!”
一道带着刺鼻气味的炽白火焰,如同火龙般从门内上方一个隐蔽的喷口,激射而出,横扫向门缝外!
是火焰喷射器!还是加了料的!
冲在最前面的尸萤瞬间被烧成焦炭,发出噼啪的爆响和更加浓烈的焦臭。
后面的尸萤被高温和火焰逼退,嘶鸣声变成了恐惧的哀嚎。
“哐当!”
厚重的石门彻底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门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
只有几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江小碗被傅清辞紧紧护在怀中,能清晰听到他胸腔里如同破风箱般急促的心跳,以及他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那是消耗过度和诅咒剧痛的双重折磨。
她抬起头,借着通道墙壁上镶嵌着不知名材质的长条灯带,散发着淡黄色冷光。
傅清辞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如同寒潭,此刻正警惕地扫视着通道内部,以及,站在他们前方不远处,那个刚刚出声的女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的女人,个子高挑,穿着和他们类似的深色耐磨工装,但裁剪更合身利落。
一头短发干净利落,脸庞线条清晰,不算特别漂亮,但眼神明亮锐利,透着一种常年在野外或特殊环境下,磨砺出的干练和警觉。
她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奇特且枪管较粗的发射器,枪口还残留着灼烧的痕迹和刺鼻气味,正对着他们,但枪口略微下垂,没有直接瞄准要害。
在她身后,通道更深处,隐约还能看到几道晃动的人影和装备箱的轮廓,似乎还有其他人。
女人同样在打量他们,目光尤其在四人的身上停留,四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还各自带着“武器”。
打量的目光最后落在傅清辞身上,落他还在渗血的左手和手臂衣袖下隐隐透出的红光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你们是谁?”女人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审视,“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还惹上那么多‘萤虫’?”
傅清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直身体,将江小碗轻轻推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尽管脸色惨白。
他看了一眼女人手中的特制火焰喷射器和通道里的现代化装备,又看了看地上那些黑衣人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戒备。
“你又是什么人?”傅清辞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长生派’的清理小队?还是……别的什么?”
听到“长生派”三个字,女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握枪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她身后的阴影里,也细微的传来几声武器保险被打开的声音。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通道里,淡黄色的冷光无声流淌,映照着双方警惕对峙的脸庞,也照亮了地上那些死状各异的尸体和散落着带有明显现代工业痕迹的装备。
在这深入地下的古老邪恶之地,意外的相遇,带来的并非救援的曙光,而是更加错综复杂,敌友难辨的迷雾。
长生派的影子,终于以如此突兀而具体的方式,投射到了他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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