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朱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巨响如同一声惊雷,炸在三十五名朝廷重臣的心口。
殿内没有点燃象征审判的牛油巨烛,光线昏暗,只有一道细长的天光从高窗投下,恰好落在堂前那道孤高的身影上。
温言没有坐上高位。
她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一身素白朝服,在昏沉的公堂中,仿佛自身就是唯一的光源。
她未发一言,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已让这群养尊处优的大人物们冷汗涔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这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终于,吏部尚书孙承宗忍受不住这般凌迟,颤巍巍地出列,强作镇定道:
“温大人,我等皆是朝廷命官,不知大人将我等囚于此地,意欲何为?若无圣上旨意,此乃大不敬之罪!”
他想用身份和规矩来压人。
温言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人群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身影上。
“兵部侍郎,陈元。”
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被点到名字的陈元,身体肉眼可见地一僵。
他周围的同僚们,如同见了瘟神一般,瞬间向两侧散开,将他彻底孤立在中央。
孙承宗脸色一变,他与陈元素来交好,此刻见温言直接点名自己的党羽,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温大人!陈大人何罪之有,你要当堂点名?!”
温言根本没有理会孙承宗的叫嚣。
她的目光,如两把淬了冰的利刃,死死钉在陈元身上。
“陈大人,上前来。”
陈元的双腿仿佛灌了铅,一步,一步,挪到堂前。
他不敢抬头,只是躬着身,双拳在袖中死死攥紧。
“温大人……下官……”
他想辩解,想问罪名。
但温言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永安七年,北境大雪,你伪造军报,谎报军需已到,致使飞雪关外三千玄甲军在风雪中苦等援军三天三夜,最终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温言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话语里的内容,却像一枚重磅炸弹,在死寂的公堂内轰然引爆!
在场所有人,包括孙承宗在内,全都脸色剧变!
伪造军报,致三千将士枉死!
这是通敌叛国、灭九族的滔天大罪!
他们以为温言最多查些贪腐,没想到她一出手,就是如此致命的绝杀!
陈元整个人如遭雷击,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骇然与难以置信:
“你……你胡说!你血口喷人!这是污蔑!”
他的反应,正是温言想要的。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从袖中取出那本金线账簿,却没有翻开。
她只是用那账簿,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自己的掌心。
“啪……啪……啪……”
每一声轻响,都像是催命的鼓点,敲在陈元的心上。
“污蔑?”
温言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帮你伪造军报的那个师爷,名叫张望,去年因酗酒失足落水而死,对吗?”
陈元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他与孙承宗之间的核心机密,连他夫人都不知道!
“人死了,确实死无对证。”
温言慢悠悠地道,目光却陡然变得锐利,“但你大概忘了,那位张师爷有个嗜好,喜欢将所有经手的重要文件,都在废稿纸上用左手反写一遍,藏于笔筒夹层,以作保命之用。他以为这世上无人知晓,可惜……”
温言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敲碎了陈元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那个位于城南柳叶巷的私宅,连同那个紫檀木笔筒,三日前,已经被我买下了。”
“轰!”
陈元脑中一片空白,他仿佛能看到那份左手反写的罪证原稿就摆在温言面前。
那最后的侥G幸,最后的挣扎,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这一刻,所有人才真正明白,温言掌握的,根本不是什么捕风捉影的线索,而是能将他们一击毙命的,来自地狱的铁证!
孙承宗看着瘫软如泥的陈元,手脚冰凉。
他知道,完了。
陈元一倒,下一个就是他!
他色厉内荏地指着温言嘶吼:
“妖女!你这是屈打成招!你用伪证构陷朝廷命官,我要去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温言像是看一个跳梁小丑,终于将目光转向他。
她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孙大人,别急,马上就轮到你了。”
她转身,对跪在地上的陈元道:
“陈元,本官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一个用别人的罪,来赎你自己命的机会。”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魔鬼般的诱惑。
“告诉我,永安九年,户部侍郎周正德通敌谋反一案,主谋是谁?证据,又是如何伪造的?”
陈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恐惧、挣扎,最终,这一切都化作了最原始的求生欲。
他知道,自己已经是一条死狗了。
但温言,给了他一个咬别人一口,换取活命的机会。
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指向身后那个曾经与他称兄道弟、将他引为左膀右臂的“恩主”——吏部尚书孙承宗!
“是他!”
陈元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嘶吼。
“是孙承宗!他觊觎周大人死后空出的户部尚书之位,是他亲笔模仿周大人的笔迹,写下了那封通敌的伪信!也是他,让我去买通证人,一手炮制了这桩惊天冤案!”
孙承宗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死死扶住身旁的殿柱,指着陈元,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含血喷人!证据!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陈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状若疯魔,“你以为我真的把你让我销毁的伪信手稿烧了?孙承宗!我跟你这么多年,你会做什么,我一清二楚!那份手稿,我一直藏在我家书房的第三块地砖下面!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五年了!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用你的罪,来换我的命!”
“第三块地砖……”
这五个字,像五柄重锤,狠狠砸在孙承宗的天灵盖上。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化为一片死灰。
他知道,陈元说的,是真的。
他最信任的狗,从一开始,就在他身后埋下了一颗足以将他炸得粉身碎骨的惊天巨雷!
“妖女……是你!是你逼我们自相残杀!”
孙承宗彻底崩溃,疯了一般冲向温言。
墨行川身影一闪,如铁塔般挡在温言身前,只用一只手,就扣住了孙承宗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温言施施然绕过墨行川,走到孙承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终于翻开了手中的金线账簿,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孙承宗,永安九年,伪造罪证,构陷户部侍郎周正德。证据:伪信手稿,藏于兵部侍郎陈元府邸书房,第三块地砖下。”
“永安十一年,侵吞江南赈灾款十五万两,致万民流离。证据:银两流水账簿,藏于你京郊翠湖别院外室李氏的卧房床下暗格。开锁机关——拔下左侧第三根床柱雕花,左三圈,右两圈。”
当温言轻描淡写地说出“左三圈,右两圈”时,孙承宗眼中的最后一点疯狂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这不是逼供,也不是构陷。
这是天谴。
是来自地狱深处,最精准、最无情的审判!
温言合上账簿,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吏部尚书孙承宗,押入天牢。所有家产查封抄没,九族之内,静候圣裁。”
她又看向跪在一旁,已然呆滞的陈元。
“兵部侍郎陈元,通敌之罪,本应凌迟。但念你揭发有功,本官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比冰还冷。
“你的命,你全家的命,连同你的官职、你的家产,都暂时寄存在本官这里。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朝廷命官,你只是本官座下,一条会咬人的狗。”
“什么时候本官觉得,你咬的人,足够赎你犯下的罪了,你再回来跟本官谈你的命。”
陈元浑身一颤,他明白了。
这不是宽恕,这是比死更可怕的奴役。
但他有的选吗?
“下官……不,罪囚陈元……谢……谢主人不杀之恩……”他磕下头去,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温言不再看他们一眼。
她转身,清冷的目光扫过殿内剩下那三十三位面无人色的高官。
“今日,先到这里。”
“明日午时,继续。”
公堂大门缓缓打开,刺眼的阳光涌入,那三十三位官员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一个个踉跄着走出大理寺。
他们看彼此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有同僚,不再有派系。
只有恐惧,猜忌,和……一头头准备在猎人面前,为了活命而疯狂撕咬同伴的饿狼。
走出大理寺大门时,温言忽然停下脚步,似是无意地对跟在身后的墨行川轻声说道:
“对了,派人去一趟礼部侍郎方文山的府上,告诉他。”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家后院那口枯了十年的井,该填了。井水太阴,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