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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长街寂静。

一道凄厉的破风声划破夜空,一匹快马自大理寺方向疾驰而出,马蹄踏在青石板上,迸溅出星点火花。

马上骑士,正是刚刚脱罪的吏部侍郎,陈元。

他没有回府,而是纵马直奔已经贴上封条的吏部尚书府。

勒马伫立于朱红大门前,他抬头,目光复杂地扫过那块“吏部尚书府”的烫金牌匾,以及门上那两张刺眼的白色封条。

良久,他没有半分留恋,决绝地调转马头,身形与马影一同融化在浓稠的夜色里。

他,自由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滴滚油滴入冰水,瞬间在京城权贵圈的后宅里炸开了锅。

“陈元放出来了!毫发无伤!”

“他指证了孙承宗,温言就给了他一条生路!”

“第一个背叛的人,竟然成了活得最好的那个……”

这则消息,比利部尚书孙承宗被抄家灭族,比刑部尚书魏英琅珰入狱,更让那剩下三十三个抱团取暖的官员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战栗。

温言没有说一个字,却用陈元的自由之身,向他们所有人宣告了一个血淋淋的规则:第一个跪下的,有肉吃。

来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子时刚过一刻。

死寂的大理寺门前,一阵车轮碾地的疯狂嘶鸣由远及近。

一辆华贵的马车状若疯癫地冲来,在门前一个险之又险的急停,车轮因剧烈摩擦冒出阵阵青烟。

车帘被一只颤抖的手猛地掀开,礼部侍郎方文山连官帽都歪了,他几乎是从车厢里滚落下来,踉跄着扑到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前,用尽全身力气擂动门环。

“开门!开门!本官方文山!我要见温大人!我要揭发!我要自首!”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凄厉,如同杜鹃泣血。

“咚!咚!咚!”

门环被他砸得震天响,然而厚重的门扉纹丝不动。

方文山还未喊上三声,又一阵马蹄轰鸣,第二辆马车以同样不要命的速度抵达。

兵部员外郎赵括从车上一跃而下,他看到方文山,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无尽的恐慌与愤怒取代。

“方文山!你这无耻老贼!”

赵括嘶吼着,也冲上前去,一把推开方文山,自己抢占了砸门的位置,“开门!我先来的!是我先来的!温大人!罪臣赵括有天大的罪证要献上!”

“赵括你滚开!明明是我先到!”

“都给我让开!”

紧接着,第三辆、第四辆……不到半个时辰,平日里威严森然的大理寺门口,竟被十几辆横七竖八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曾经在朝堂之上同气连枝的同僚,此刻为了争抢一个靠近门口的位置,竟如市井泼皮般互相推搡、咒骂,甚至撕扯彼此的官服。

他们不再是盟友,他们是争抢着献上同伴头颅,以求苟活的鬣狗。

每一个人的手里,都死死攥着一本账册,或是一沓信笺。

那上面记录着他们曾经的“兄弟”最致命的罪证。

这是他们为自己准备的,唯一的“投名状”。

……大理寺,后堂。

一盏孤灯,光晕如豆。

温言端坐于一张黑檀木棋盘前,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黑玉棋子,迟迟未落。

棋盘之上,白子已被围杀得溃不成军,只剩下零星几子在苟延残喘。

墨行川立于窗边,推开一道窄缝,冷眼看着外面那场丑陋至极的闹剧。

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朝廷大员,此刻的嘴脸比之乞丐抢食还要不堪。

“大人!大人!”

一名狱卒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骇,“外面……外面来了十几位大人,都……都在抢着要自首,快……快打起来了!”

温言仿佛没有听见,她的目光依旧凝视着棋盘。

墨行川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这就是你想要的?让他们撕下所有伪装,变得比畜生还不如。”

“不。”

温言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玉。

她手中的黑子,轻轻落下。

“啪。”

一声脆响,棋盘上最后一片白子被彻底封死,再无生路。

她抬起眼,看向墨行川,漆黑的瞳孔里映着烛火,却比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

“我想要的,不是他们变成畜生。”

她淡淡道,“我想要的,是让他们自己证明自己是畜生。我没有逼他们,我只是在悬崖边上,搭了一座最窄的独木桥。他们不是在选择,只是在争抢第一个过桥的名额而已。”

她站起身,对那名吓傻了的狱卒下令:

“天亮之前,锁死大门。让他们在外面等着,让他们互相看着,让他们彼此猜忌,让他们……自己熬过这个最漫长的夜晚。”

“是……是!”

狱卒领命,仓皇退下。

温言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滑入喉咙,她嘴角的弧度,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折磨,才刚刚开始。

……翌日清晨,第一缕曦光刺破云层。

“吱呀——”

大理寺的门,终于打开。

那些在寒风中煎熬了一夜的官员,被带进了公堂。

他们的官服褶皱不堪,头发凌乱如草,眼中布满了血丝和疯狂。

午时三刻,审判正式开始。

温言步上高位,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太师椅上坐下。

她没有看下面跪着的任何一人,而是拿起孙承宗那本金线账簿,随意翻开一页。

“礼部侍郎,方文山。”

她念出第二个名字。

方文山身体剧烈一颤,如蒙大赦又如丧考妣地出列,跪倒在地:

“罪臣……罪臣……”

他刚说了两个字,人群中,兵部员外郎赵括猛地冲出,跪在他旁边,声音嘶哑地抢道:

“温大人!罪臣有本要奏!方文山他贪墨的何止三千两!他还与北狄私通,出卖军情!这是他的亲笔信!”

赵括话音未落,另一名官员连滚带爬地扑出来,指着赵括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血口喷人!赵括,你为了脱罪竟敢污蔑同僚!大人,罪臣这里有他强占民女,逼死人命的铁证!”

“肃静!”

“肃静!”

“我先说!”

公堂之上,瞬间化作修罗场。

指责声、咒骂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杂在一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曾经的盟友,此刻互相撕咬,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

温言就坐在那里,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这场人间活剧。

她没有阻止,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她就这么等着,等所有人都喊累了,喊哑了,等所有人的罪恶都被他们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直到整个公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她才缓缓拿起惊堂木,眼神睥睨,重重拍下!

“啪!!!”

一声巨响,仿佛一道天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公堂之内,霎时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抬起头,用一种看待神魔般的眼神,恐惧地望着高堂之上的那个女子。

温言的目光,冰冷如刀,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煞白的脸。

最后,她的视线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互相指证的人身上,而是定格在了一个从始至终跪在角落,一言不发、身体抖如筛糠的官员身上。

那是……户部主事,钱林。

温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钱主事,他们都说完了。”

“现在,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