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小呆刚走不不久,姜云峥便拎着个盒饭推开了病房门。
他今天上午排了门诊,忙到现在才得空。
但心里还是记挂着26床那个身份成谜、情况特殊的女孩。
可现在,一眼望去,26床已经空了。
不是普通病人起床活动的空,而是彻彻底底的“人走床空”。
床铺被整理得一丝不苟,雪白的被子叠得棱角分明,如同军营里标准化的“豆腐块”。
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也被仔细叠好,工工整整地放在枕头中央。
姜云峥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瞬间皱起。
“大婶,”他立刻转向隔壁床的唐姨,语气带上了难得的急切。
“26床的小姑娘呢?她人去哪儿了?是去做检查了吗?”
“哎哟!姜大夫,你可来了!”
唐姨一拍大腿,又是着急又是无奈。
“那丫头走了!刚走没一会儿!”
“走了?”姜云峥一愣。
“她还没办出院手续,身体也没完全恢复,怎么能自己走了?走去哪儿了?”
“就是啊!我也拦了,没拦住!”唐姨语速飞快。
“那孩子性子硬得很,说欠了你和医院的钱,心里不踏实,非要出院去找工作挣钱还你!”
“她什么都没带,就这么走了!我让她等等,她都不听!”
“她还找我借了笔,给你留了个纸条呢,就在桌上,你看看。”
闻言,姜大夫走近床头柜。
果然有张小纸条。
他上前抽出纸条,目光扫过上面工整、娟秀的字迹。
当看到“尽快工作还钱”这些字眼时,他的心忽然被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触动了。
这年头,欠债的都是大爷。
参加工作这几年,他陆陆续续为无数病人垫付了将近四十万。
病人们每次都是千恩万谢,保证一定会还。
结果呢。
目前为止,他只收回来两万。
而这个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姑娘,醒来第一件事竟是想着还钱。
唐姨催促道:“姜大夫,你赶紧去追,应该还没走远,估计刚出医院大门!”
姜云峥听完,脸色微沉。
他立刻将手里的盒饭往唐姨床头柜上一放:“大婶,这个您先吃,谢谢啊!”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白大褂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快步冲出病房,朝着电梯和楼梯口的方向追去。
他一边跑,一边拿出手机,准备拨打医院保安处的电话,目光急切地扫过走廊每一个可能的身影。
这姑娘,身子还没好利索,记忆全无,身无分文,就敢这么跑出去??
姜云峥一口气冲下五层楼梯,冲出住院部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焦急的目光迅速扫过医院前坪——缴费窗口的长队、行色匆匆的家属、坐在花坛边休息的病人...
没有。
停车场入口...没有。
公交站台...
就在他几乎要转向另一条路时,眼角的余光终于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那个高挑,瘦削,漂亮的女孩儿,站在人海里,亭亭玉立。
此时的小呆正站在医院大门外的梧桐树下,微微仰着头,看着公交站牌上的线路,思索着自己该去哪里。
“喂——!26床!!”
姜云峥顾不上形象,一边跑过去一边提高音量喊道,气息因为疾跑而有些不稳。
小呆闻声转过头,看到了正朝她快步走来、微微喘息的姜云峥。
“姜医生,你找我啊?”
姜云峥在她面前停下,手撑着膝盖平复了一下呼吸,才直起身,眉头紧锁地看着她。
“对,我找你。”
“你不好好在病房休息,跑出来干什么?”
小呆眨了眨眼,“姜医生,谢谢你之前帮我垫付医药费。”
可是,”她顿了顿,“医院那儿又欠费了,我不能总欠着,得赶紧找份工作,把钱还上。”
姜云峥看着眼前这个固执的姑娘。
无奈地叹了口气。
“钱的事不急,医院那边我可以帮你沟通。”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你昏迷了那么久,记忆也有问题,需要系统的检查和康复,怎么能随便跑出来?万一在外面晕倒了怎么办?”
“我身体感觉好多了。”
“而且,”
“我不喜欢欠人钱的感觉。欠着债,心里不踏实,睡也睡不好。”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
姜云峥一时语塞。
他看着眼前这个连自己名字都忘了、却执着于“欠债还钱”的姑娘。
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姜大夫的心弦,又被姑娘无声地撩了下。
“钱真的不着急,等你身体完全好了,再说这些也不迟。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的健康。”
小呆却固执地摇头:“我没病了。你看,我真的好了。”
像是为了证明,她甚至在原地蹦了两下,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
然而,姑娘那发育过剩、沉甸甸的良心,也跟着晃了晃。
姜大夫咽了口唾沫,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起伏。
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轻咳一声,努力维持着专业语气,但耳根却有些发热。
“别跳!你、你现在感觉没事,不代表身体内部完全恢复了。”
“昏迷和记忆障碍都需要系统评估。我是你的医生,必须对你的健康负责到底。”
他放缓了声音,“听话,先跟我回病房,我们再做一次详细检查,好不好?
如果检查结果真的没问题,我们再商量下一步,行吗?”
小呆看着他认真的表情,那股急于摆脱“欠债”状态的冲动,终于被对方实实在在的关切压下去一些。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那...你的钱...”
“钱的事以后再说!”姜云峥赶紧截住话头。
“现在,先跟我回去,检查身体。这才是最重要的,对吧?”
小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医院大楼,最终妥协般地,极轻地点了下头。
姜云峥心里松了口气,侧身让开一步,示意她往回走。
看着姑娘转身走向住院部的背影,他默默跟了上去,心想:这姑娘的脾气,怕是比她的病还难搞。
.....
回到病房,唐姨正翘首以盼,一看见小呆跟在姜云峥身后进来,立刻拍手笑道。
“回来啦?”
“还得是咱们姜大夫有办法!小呆啊,你可把大婶急坏了!”
小呆微微一笑,有些尴尬,不知道说啥好。
姜云峥松了口气,转向小呆,“这次可别再自己跑出去了。”
“费用的事先放一放,你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我去食堂给你买点适合病人吃的午饭,你在这里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嗯。”
说完,他朝唐姨点了点头,便匆匆转身离开了病房,白大褂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门一关上,唐姨一脸奸笑,她挪到床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小呆。
“小呆啊,”她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了然。
“你跟唐姨说说,这姜大夫,怎么对你这么上心呀?”
“我这住院好些天了,也没见他亲自追出去找哪个病人,还特意叮嘱吃饭的。”
坐在床边的小呆闻言抬起头,脸上是真真切切的茫然。
“有吗?姜医生,不是对每个病人都这样吗?”
她回想了一下,都说医者仁心,医生关心病人,这不是很正常么。
“哎哟喂,我的傻姑娘!”唐姨乐了,一副“你太年轻”的表情。
“医生是关心病人没错,但这份‘关心’也分个远近亲疏不是?”
“你瞧瞧,他亲自送你来,垫医药费,又追出去把你劝回来,现在还亲自去给你打饭,这能是一般的‘关心’?”
她凑得更近些,“小呆啊,你可要把握住机会!”
“机会?”
“什么机会?”
“你要是真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我看这姜大夫人真挺不错的,年轻有为,模样周正,心眼也好。”
“放心,一会儿唐姨帮你侧面打听打听,看看姜大夫是个什么情况。”
“啊?”
小呆被唐姨这一连串的分析整的有点懵。
她眨眨眼,完全无法理解唐姨这是要干啥。
憨憨的小呆,哪里知道唐姨这是磕到了。
“唐姨,”她干巴巴地回应,试图结束这个话题,“我...我现在只想先把身体养好,然后挣钱。”
唐姨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能摆摆手。
“行行行,先养身体。不过啊,这缘分要是来了,挡都挡不住!”
时间慢慢过去,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
闻着病房里四处飘来的饭菜香,小呆想起姜医生临走前说的“我去给你买饭”,心里隐约升起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淡淡的等待。
然而,推门进来的却不是姜云峥。
一位面相和善的护士大姐端着份病号餐走了进来,径直放到小呆床头柜上:“26床,吃饭了。”
唐姨立刻伸长了脖子看向门口,发现空空如也,忍不住问。
“诶,护士,姜医生呢?他不是说去给小呆打饭吗?怎么没来?”
护士大姐一边帮她调整餐桌板,一边随口答道。
“姜医生啊?临时加了台急诊手术,刚进手术室。”
“他特意嘱咐我把饭送过来,还让我跟26床说一声,他晚点再过来查房。”
“哦,手术要紧,手术要紧。”唐姨连忙说,眼神却瞟向旁边的小呆。
小呆正低头看着护士大姐送来的饭菜——很清淡的病号餐,白粥,小菜,还有一个水煮蛋。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味道很淡。
嗯?
姜医生做手术去了?
不知道他吃饭了没。
也不知道那台手术,要多久。
.....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进病房。
唐姨心里惦记着事,怎么也躺不住。
她眼珠一转,对正在给她削苹果的老伴王叔开了口:“老王,去,给我弄个轮椅来。”
王叔手里的苹果皮差点断了,愕然抬头。
“你要轮椅干啥?你这腿脚又没什么大毛病,坐那玩意儿不吉利!”
“你懂个屁!”唐姨压低声音,却又掩不住兴奋,伸手拧了他胳膊一把。
“我这是去办正事!战略需要!小呆这姑娘多实在,姜大夫又这么关照她。”
“万一两人有戏呢?我这当大姨的不得帮着参谋参谋?”
王叔揉着胳膊,哭笑不得:“你这老婆子,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人家年轻人的事,你掺和啥?”
“我乐意!要你管呐!”唐姨眼睛一瞪。
“少废话,赶紧的!把轮椅给我推来!不然我还掐你!”
王叔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嘟囔着“瞎折腾”。
最终还是拗不过,去护士站借了辆闲置的轮椅过来。
唐姨立刻精神抖擞地坐了上去,指挥着王叔把她推到护士站附近,然后便打发他回去。
“行了行了,你回去歇着吧,这儿用不着你了。”
王叔摇摇头,走了。
唐姨摇着轮椅,慢悠悠地蹭到护士站边上,脸上堆起再和善不过的笑容,跟正在整理病历的几个小护士拉起了家常。
从天气聊到饭菜,从孩子的补习班聊到最近的电视剧,话题绕了八百个弯,终于“不经意”地落在了神经外科那位年轻英俊的姜医生身上。
“哎,小刘护士,我看你们科那位姜云峥姜大夫,可真不错,又稳重又负责。”
“这么优秀的年轻人,肯定早就成家了吧?他爱人是做什么的呀?”
唐姨状似随意地问,手里还拿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一个橘子,热情地分给护士们。
被叫做小刘的护士接过橘子,笑了笑。
“唐阿姨,您消息可不够灵通。我们姜医生可是黄金单身汉!
博士毕业没多久,一心扑在工作和课题上,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谈恋爱呀?
我们科里好多阿姨都想给他介绍呢,他总说忙,没空见。”
没结婚!!
没对象!!
这几个字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唐姨心坎上,她眼睛瞬间更亮了,脸上笑开了花,连声说。
“哎呀,真是好青年,好青年!以事业为重,好!”
又闲扯了几句,唐姨心满意足,借口要回病房休息,自己摇着轮椅,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慢悠悠地往回“驶”去。
那背影,颇有点“凯旋而归”的架势。
核心情报,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