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抚州来的二十七名工匠抵达宁州城。
文墨亲自在城门口迎接,李老实已经安排好住处。
正是城西新建的一片工匠营,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每间屋子都配了床铺、桌椅、箱柜,甚至还有个小小的火塘。
“诸位一路辛苦。”文墨对领头的工匠拱手,“在下文墨,奉城主之命迎接诸位。城主说了,诸位都是难得的人才,宁州城定当厚待。”
工匠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他们原是陈府的奴籍工匠,被抄家后本以为要充军或发卖,没想到竟被送到这传说中的“义民之城”,还得到如此礼遇。
一个五十多岁、满脸风霜的老工匠颤巍巍问道:“文先生……我等……真能在此安家?”
“不仅能安家,还能立业。”文墨郑重道,“城主有令:诸位若愿留下,即刻脱去奴籍,转为宁州城民籍。有手艺的,按手艺等级评定工钱;愿意带徒弟的,另有津贴。若有家眷在原籍的,城主可派人接来团聚。”
工匠们顿时哗然。脱奴籍,给工钱,还能接家眷——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城主大恩,我等没齿难忘!”老工匠带头跪下,众人纷纷跟着磕头。
“快快请起!”文墨连忙扶起,“城主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诸位:宁州城不论出身,只论本事。只要诸位尽心尽力,必不让诸位失望。”
安顿好工匠,文墨立刻带五个造船工匠去了船坞。那艘半成品的渔船已经完工,正准备下水试航。
老工匠姓鲁,在江边造船四十年,一看那渔船就皱眉:“这船……造得不对。”
原来的几个老船工不服气:“哪里不对?我们祖祖辈辈都这么造!”
“太笨重。”鲁工匠走到船边,敲了敲船板,“用材太厚,船底太平,吃水深,跑不快。渔船可以这么造,但城主要的是快船——要轻、要快、要灵活。”
他指着船体:“船板要削薄三成,船底要改成尖底,吃水浅,阻力小。船帆也不能用这种方形帆,要用三角帆,吃风好,转向快。”
“可船板薄了,不结实啊!”
“用肋材加固。”鲁工匠比划着,“像人的肋骨一样,在船体内部加支撑。这样船体轻了,但强度不减。”
瑶草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人群外静静听着。
等鲁工匠说完,她才上前:“鲁师傅说得对。我要的就是这种快船。不求载重多,但求速度快,转向灵活。十天内,能造出一艘样品吗?”
鲁工匠这才注意到瑶草,见她年轻,有些迟疑:“城主……十天太紧了。光是备料就要三五天,再加上……”
“我给您最好的木料,最得力的帮手,一切所需优先供应。”瑶草打断他,“十天,我要看到一艘能下水的样品。若能提前一天,全体工匠赏银十两;若能提前三天,赏银三十两。”
重赏之下,鲁工匠眼睛亮了:“那……小人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瑶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鲁师傅,宁州城的水军能不能成,就看您这第一艘船了。”
鲁工匠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城主放心!十天内,小人定交出一艘让您满意的船!”
造船的事安排妥当,瑶草去了卫所。校场边上新挖了个大水池,陆清晏正带着一百名挑选出来的士兵进行水上训练。
说是训练,其实惨不忍睹——这些北方来的士兵大多不会水,一下水就手忙脚乱,扑腾得水花四溅。有几个甚至要人捞上来,趴在岸边咳得撕心裂肺。
“城主……”陆清晏见到瑶草,脸上有些挂不住,“末将……末将尽力了。”
“不急。”瑶草看着水池里挣扎的士兵,“不会水就从头学。先练凫水,再练划桨,最后练船上格斗。三个月时间,我要他们能驾船在江上作战。”
“是!”陆清晏咬牙,“末将一定把他们练出来!”
瑶草又去看弩机训练。余老汉仿制的三十架弩机已经完成,正在测试。弩手们站在五十步外,瞄准草人靶子射击。
“咻!咻!咻!”
弩箭破空,大部分命中目标,但也有几支偏得离谱。
“还是不够准。”余老汉摇头,“弩机本身没问题,是人的问题。这些小子训练时间太短,手上没准头。”
“那就加练。”瑶草道,“每天多练一个时辰,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射中为止。”
从卫所出来,瑶草去了蒙学堂。今日学堂里格外热闹。
远远看去,吴先生正在教孩子们认药材。
“这是金银花,清热解毒;这是薄荷,提神醒脑;这是艾草,驱虫辟邪……”吴先生拿着实物,一样样讲解。
孩子们好奇地围着看,有胆大的还伸手去摸。
“先生,这个红红的是什么?”一个女孩指着桌上的番椒粉。
“这叫番椒,辛辣驱寒,但不可多食。”吴先生笑道,“城主说,要让大家认识这些常见的草药和调料,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瑶草站在窗外,看着孩子们认真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城主?”吴先生发现了她,连忙出来行礼。
“吴先生教得很好。”瑶草赞许道,“不仅要教识字算数,也要教这些实用的知识。另外……从明天起,加一节农事课,请王老丈来教孩子们认五谷,学农时。”
“是!”吴先生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能教这些实用之学的机会可不多。
离开学堂,已是午时。瑶草回到哑院,青禾已经摆好了饭。今日的菜色简单:一盆豆腐汤,一碟炒豆芽,还有新蒸的玉米饼。
“城主,这是王老丈送来的新苞谷,说是第一批收的。”青禾递过一个热乎乎的苞谷饼。
瑶草接过咬了一口。苞谷粒饱满,带着天然的甜香,虽然粗糙,但比杂粮饼好吃多了。
“味道不错。”她点头,“让王老丈多留些种子,明年扩大种植。”
正吃着,孙二匆匆进来:“城主,悬赏的消息放出去了。按您的吩咐,在饶州、抚州、甚至洪州都贴了告示。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宁州城悬赏一千两要罗横的人头。”
“反应如何?”
“饶州码头那些船工、苦力,眼睛都亮了。”孙二笑道,“一千两啊,够他们干一辈子了。已经有人私下打听罗横的行踪了。不过……罗横那边也有反应。”
“哦?”
“水寨加强了戒备,进出都要严查。罗横的几个心腹头目,现在出门都带着几十个护卫。”孙二顿了顿,“还有件事……我们安插在水寨附近的暗桩回报,罗横昨天见了几个生面孔,看打扮像是福建那边的人。”
瑶草眼神一凝:“海盗?”
“很像。”孙二点头,“那些人说话带闽南口音,举止粗野,腰间都别着弯刀。他们在水寨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走的时候罗横亲自送到码头,态度很恭敬。”
“看来胡广德的消息没错。”瑶草放下筷子,“罗横果然在勾结海盗。他们谈了什么?”
“暗桩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到罗横的手下搬了好几箱东西上船,像是金银。”
瑶草沉思片刻:“继续监视。另外,让暗桩想办法查清楚,那些海盗是哪股势力,头目是谁,有多少人。”
“是!”
孙二退下后,瑶草继续吃饭,但心思已经飘远了。罗横勾结海盗,这既是危机,也是机会。海盗贪财,但也不傻,不会轻易为罗横卖命。如果能找到他们的弱点,或许能……
“城主,”豆子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您尝尝这个。”
小丫头端来一小碟东西。瑶草看去,是几块黑乎乎、油亮亮的东西,闻着有股焦香。
“这是什么?”
“豆子自己做的!”小丫头献宝似的说,“用番椒粉、盐、还有您上次说的那个五香粉,抹在豆腐干上,用炭火慢慢烤的。奴婢试过了,可香了!”
瑶草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豆腐干烤得外焦里嫩,麻辣咸香,味道竟然相当不错。
“你做的?”
“嗯!”豆子用力点头,“奴婢看周大厨忙,就自己试着做。城主喜欢吗?”
“喜欢。”瑶草难得地露出笑容,“味道很好。豆子,你想不想学厨?”
豆子眼睛一亮:“想!奴婢想跟周大厨学,以后天天给城主做好吃的!”
“好。”瑶草点头,“那从明天起,你每天去大厨房帮忙,跟着周大厨学艺。但识字算数也不能落下,晚上回来,青禾继续教你。”
“谢城主!”豆子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青禾在一旁抿嘴笑。
她知道,城主这是有意栽培豆子。乱世之中,女孩子有一技之长,将来才能立足。
城主一直在帮她们寻找属于她们的价值。
吃完饭,瑶草小憩片刻,下午去了纺织坊。柳氏正在教两个女工织锦,见瑶草来了,连忙停下。
“城主,您看!”柳氏捧出一小块锦缎,“这是奴婢和她们这几日试织的,虽然粗糙,但花样还能看。”
瑶草接过。锦缎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已经能看出精美的纹路——是一丛翠竹,栩栩如生。
“用的是麻线,染了蓝草和槐花。”柳氏解释道,“丝绸太贵,买不起,只能用麻线先练手。等技艺熟了,再想办法弄丝线。”
“已经很好了。”瑶草赞道,“继续练。另外,我让胡掌柜从南边带些染料和丝线回来,到时候你们再试。”
她顿了顿:“柳姨,织锦这门手艺,你想不想传下去?”
柳氏一愣:“城主的意思是……”
“我想在城里办一个织锦坊,专门织高档的锦缎,卖给富户和商贾。”瑶草看着她,“你来做掌事,带徒弟,传授技艺。织出的锦缎,利润你抽一成。”
柳氏的手颤抖起来。一成利润!若能打开销路,那将是天文数字!
“城主……奴婢……奴婢怕做不好……”
“做不好就学,学不会就练。”瑶草语气平静,“宁州城需要自己的产业,需要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我相信你能做好。”
从纺织坊出来,夕阳已经西斜。瑶草没有立刻回哑院,而是去了城外的河边。
河水潺潺,晚风送爽。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出神。
造船、练兵、悬赏、织锦……这些事千头万绪,每一件都要操心。但她知道,这些都是必须的。宁州城要在乱世中立足,光靠种田是不够的,必须发展产业,必须建立武装,必须拓展影响力。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河边摸鱼,虽然衣衫褴褛,但笑声清脆欢快。
这就是她要守护的东西。
为了这些笑容,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城主。”
瑶草回头,是曹慎。他站在十步外,神色恭敬。
“曹通判?你怎么来了?”
“听说城主在此,特来拜见。”曹慎走过来,在稍远的地方坐下,“夫人和女儿的事……曹某再次谢过城主。”
“不必。”瑶草摆摆手,“她们身体如何了?”
“好多了。”曹慎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夫人说,再养几日就能来看我。只是……小女的身子还是弱,刘大夫说要长期调养。”
“那就慢慢养。”瑶草道,“宁州城虽不富庶,但养活几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曹慎沉默片刻,忽然道:“城主,曹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城主。”
“说。”
“城主为何要如此费心地救我们一家?”曹慎看着瑶草,“曹某虽是朝廷命官,但如今已是戴罪之身,对城主并无用处。小女更是体弱多病,只会拖累……”
“因为你们是人。”瑶草打断他,“活生生的人。我建宁州城,不是为了称王称霸,是为了让像你们这样的人,能在乱世中活下去,活得好。”
她站起身,望着天边的晚霞:“曹通判,你为官多年,见过太多生死,也许觉得我这话幼稚。但这就是我的本心——救能救之人,护该护之民。至于有用没用……人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用处。”
曹慎怔怔地看着瑶草的背影,这个年轻的女子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挺拔。良久,他深深一揖:“城主境界,曹某不及。从今往后,曹某这条命,就是城主的。”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瑶草回头,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好好活着,把你知道的都教给下一代,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晚风拂过河面,泛起粼粼波光。
瑶草走在回城的路上,脚步轻快。
明天,造船的进度该有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