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扑面,眉毛都快烧着了。
爆炸的气浪狠狠推在两人后背,力道极大,震得五脏六腑都像错了位。
“走!”
玄寂低吼一声,单臂揽住云岫的腰,脚下发力,在塌陷的地砖上借力窜了出去。
头顶的大梁断裂,带着燃烧的红绸砸下来。
玄寂头也没抬,右手一拳轰出。
“砰。”
着火的木梁被一拳打断,木屑火星到处乱飞。
禅杖太碍事,玄寂没用。
云岫被他死死护在怀里,耳朵里全是轰鸣,鼻子里全是硫磺和烧焦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到玄寂紧绷的下巴,还有不断滴落的血。
血滴在脸上,滚烫。
“这边。”
玄寂看了一眼被火封住的正门,立刻转身冲向侧殿。
那里通往观星台,是东宫最高的地方,也许是条生路。
两人在火里穿梭。
玄寂的腿骨其实已经断了,全靠一股内力硬撑。
他每一步踩下,脚下的地砖都会碎开。
“啊——!”
前面的火里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人在地上爬,喜服烧成了黑灰,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水泡。
是萧彻。
他还没死,拖着腿往外爬,手指抠进滚烫的地砖缝里,满手是血。
“救我……皇姐……救我……”
萧彻看到了冲过来的云岫,拼命伸出手。
“我是皇帝……我有钱……我都给你……”
玄寂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地上蠕动的萧彻。
“轰隆。”
侧殿的一根雕龙柱被烧断,直直倒了下来。
正好砸在萧彻的腿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
“啊——!”
萧彻的惨叫声拔得更高,疼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
但他没晕过去,清醒地感受着剧痛。
玄寂抬起脚,想给他个痛快。
“别动。”
云岫按住了玄寂的手臂。
她冷冷看着火里打滚的萧彻。
“让他活着。”
云岫的声音在爆炸声里很清楚。
“死太便宜他了。我要他看着这天下换了主人,看着他想要的一切都烧成灰。”
萧彻疼得满地打滚,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
云岫收回视线,没再看他。
“走。”
玄寂点头,抱紧云岫,再次冲进大火。
身后,萧彻的声音渐渐被火声盖过。
……
观星台。
东宫最高的楼,一百尺高。
现在,大火已经烧到了台子底下。
风很大,卷着浓烟,吹得人睁不开眼。
两人冲上顶层。
前面是黑夜和悬崖,后面是烧上来的大火。
没路了。
玄寂走到栏杆边,低头看了一眼。
太高了。
就算他没受伤,带个人跳下去也多半活不成,何况现在已经快撑不住了。
“怕吗?”
玄寂把云岫放下来,两手扶着她的肩膀。
他的手在发抖,手心全是冷汗和血。
云岫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白发,指尖擦过他脸上的血痕。
“不怕。”
云岫转身,背靠着玄寂的胸口,看着下面黑洞洞的夜色。
“和尚,你轻功好。”
她抓紧玄寂环在腰间的手,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
“带我飞一次。”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夜空中。
玄寂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抱紧。”
他没有念佛,只是把云岫抱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下一秒。
玄寂纵身一跃。
两道红色的身影,坠入无边的黑暗。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让云岫的心猛地一缩。
她没有闭眼,死死盯着下方。
黑暗中,突然亮起几点火光。
那是信号。
“动手!”
黑暗里传来一声大喝。
几道黑影从墙角射出,是手臂粗的绳索,顶端带着钢爪钩。
“嗖——嗖——”
绳索破空而来。
玄寂在空中硬是扭过身子,单手抓住其中一根。
巨大的下坠力道瞬间拉直了绳子。
“滋——”
手掌和粗糙的麻绳摩擦,皮肉立刻被磨烂,鲜血淋漓。
玄寂哼都没哼一声,借着这股拉力,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卸掉了大部分力道。
“接住!”
下方的裴昭大喊,带着十几个红莲卫拉开了一张大牛皮网。
“砰。”
两人重重摔在网上。
牛皮网陷下去很深,几乎碰到地面,然后又猛地弹起。
裴昭冲上去,扶住滚落在地的云岫。
“主子!没事吧?”
云岫推开裴昭,踉跄地站起来。
她回头看向东宫的方向。
那座宫殿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炬。
爆炸声还在响,冲天的火光把半个京城都烧红了。
那种红色,比她身上的嫁衣还刺眼。
“烧吧。”
云岫看着大火,嘴角勾起一点笑意。
“把那些脏东西都烧干净。”
“噗——”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云岫猛地回头。
玄寂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捂着胸口。
一大口黑血喷在他面前的草地上,看着很吓人。
“玄寂!”
云岫扑过去,扶住他快要倒下的身体。
玄寂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眸子没了神采。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是一口血涌出来。
这一次,连鼻子和耳朵里都渗出了血。
这是经脉全断的迹象。
“军医!死哪去了!滚过来!”
云岫吼道,声音都在抖。
随行的军医提着药箱跑过来,发着抖把手搭上玄寂的手腕。
只摸了一下,军医的脸就白了。
“怎……怎么会这样……”
军医哆嗦着嘴唇,不敢看云岫。
“说!”
“大师……大师体内的真气乱了,经脉……全断了。”
军医咽了口口水,额头上全是冷汗。
“而且,他强行用了禁术,五脏六腑都……都快不行了。”
云岫的手僵住了。
她看着怀里的玄寂。
这个刚才还凶悍无比的男人,此刻却虚弱得不行。
他是为了救她。
他拼上性命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她。
“别死……”
云岫紧紧抱着他,手掌贴着他冰凉的脸,想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这天下的佛像都砸了。”
玄寂费力地睁开眼,眼前已经看不清了。
他想抬手去摸云岫的脸,可手举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不……不想死……”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还没……还没给你……梳头……”
说完这句,玄寂的头一歪,晕了过去。
“裴昭!”
云岫抱起玄寂,眼神凶得吓人。
“备车!去普渡寺!”
“主子,京城现在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官兵和北燕的人,普渡寺那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云岫打断他,把玄寂背到自己背上。
她的红衣和玄寂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普渡寺后山有密室,只有玄寂知道。去那。”
“是!”
裴昭不再多说,挥手让红莲卫开路。
一行人借着夜色和乱局,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
他们离开没多久。
街角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穿灰袍的人。
这人没有脸,脸上戴着一张白色的光面面具,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歪了歪头。
“有意思。”
面具下的声音不男不女,像是金属摩擦。
“佛心种魔,金身已破。”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绕着一丝黑气。
“这和尚现在的身体,是个不错的容器。”
“尊使,要追吗?”
黑暗中又出现几个黑影。
“不用。”
无面人收回手,黑气钻进袖子里。
“种子已经种下,等着发芽就行。”
“等魔眼一开,他迟早是我们的人。”
……
马车在颠簸的石板路上飞快行驶。
车厢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云岫坐在车厢地上,让玄寂的头枕着自己的腿。
玄寂还在昏迷,身体烫得吓人,不停发抖。
就算昏迷着,他眉头还是死死皱着,牙也咬得紧紧的。
“别怕……我在。”
云岫拿着帕子,一遍遍给他擦额头上的冷汗。
突然。
玄寂的手猛地抓住了云岫的衣角。
力气很大,指节都发白了,快要把衣服扯破。
“不要……”
他在说胡话。
“不要……带走云岫……”
云岫的手停住了。
她低下头,借着窗外的一点光,看着玄寂痛苦的脸。
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最怕的还是失去自己。
她俯下身,把脸贴在玄寂滚烫的额头上。
“没人能带走我。”
云岫在黑暗中轻声说,语气坚定。
“也没人能带走你。”
玄寂的手指抓得更紧了,死死抠着她的衣服,指甲断了都没松开。
车轮碾过碎石,咯吱作响。
马车驶向城外的黑暗,那里是佛门清静地,也是他们二人的庇护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