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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猛的停下。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厢晃得很厉害。玄寂的头从云岫腿上滑落,重重的磕在木板上。

玄寂没醒,只是喉咙里发出声闷哼,那只抓着云岫衣角的手依然死扣着不放。

“主子,到了。”

裴昭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声音很急。

云岫推开车门。

普渡寺后山的竹林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这里是历代主持圆寂后的埋骨地,平时没人敢来。

“把他弄下来。”

云岫跳下车,反手去掰玄寂的手指。

掰不开。

这和尚就算昏死过去,力气也大得吓人,指节都发白了,死死抓着不肯松手。

“哧啦。”

云岫想都没想,直接撕断了自己的衣角。

那一小块红布留在了玄寂手里。

裴昭背起玄寂,几步冲到那座破石塔前。他在塔基的第三块青砖上按了三下,又在第五块上按了两下。

扎扎扎——

石塔底座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一股霉味混着檀香扑面而来。

“你们守在外面,谁也不许进。”

云岫接过裴昭递来的火折子,指了指那个洞口,“没我叫人,谁靠近就死。”

裴昭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玄寂,张了张嘴,最后只低头应了一声是。

石门合上。

外面的风声瞬间消失,密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这是一间苦修用的石室,四面墙都是空的,只有一张寒玉床,和一个用来供奉佛像的石龛。

佛像早就没了,石龛空荡荡的。

云岫把玄寂放到寒玉床上。

冰冷的玉石一碰到皮肤,玄寂浑身一颤,身体本能的蜷缩起来。

火折子点燃了墙壁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散开,照清了床上的样子。

那一身红色的袈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早被血泡透了,变成紫黑色硬邦邦的一块,粘在了皮肉上。

云岫找来剪刀和水盆。

“忍着点。”

她低声说了一句,虽然知道玄寂听不见。

剪刀沿着衣领剪开。

布料扯动了伤口,每揭开一点,就有血珠冒出来。

玄寂疼得浑身抽搐,牙关咬得咯咯响,脖子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云岫的手很稳。

她一点点的把粘着血肉的布料剥开。

当整个上半身露出来时,云岫拿着湿毛巾的手停在了半空。

没有一块好肉。

结实的肌肉上,横七竖八全是刀伤。有的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有的皮肉都翻了出来,尤其是左肩,被骨刀砍的那一下,半个膀子都快断了。

他说的护着她,就是这样护的。

云岫把毛巾浸入热水,拧干,盖在那些吓人的伤口上。

热气冒了出来。

玄寂猛的弹了一下,喉咙里吼了一声。

“我不疼……”

云岫一边擦着他身上的血,一边小声说。

毛巾很快被染红,洗干净,再擦,再红。

一盆清水变成了血水。

玄寂身上的血被擦干净了,露出苍白的皮肤。白皮肤衬着那些伤口,看起来更吓人了。

处理完外伤,云岫的手碰到了玄寂的额头。

烫得吓人。

寒玉床的冷气根本压不住他体内的火。那是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烧,也是硬开禁术的反噬。

“水……”

玄寂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云岫端过水碗想喂他,可他牙关紧闭,水顺着嘴角流下去,根本喂不进去。

“蠢和尚。”

云岫骂了句,自己喝了一口水,低下身捏住玄寂的下巴,嘴对嘴喂了过去。

水流进了喉咙。

玄寂好像感觉到了水,喉结动了动,大口吞咽起来。

就在云岫准备起身的时候,一只滚烫的大手突然扣住她的后脑勺,力气很大,让她没法反抗。

天旋地转。

云岫被一把拽倒在床上,压在了玄寂身上。

“别走……”

玄寂睁开了眼。

他眼睛里没神,一片模糊。左眼的金光很暗,右眼的红光却亮得吓人,跟火在烧一样。

玄寂烧糊涂了。他分不清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也分不清怀里抱的是谁。

他只知道得抓住,一松手就没了。

“我不走。”

云岫撑起上半身,怕压到他的伤口,“玄寂,你看清楚,我是云岫。”

“云岫……”

玄寂念着这个名字,眼里的红光一闪一闪的。

下一秒,玄寂猛的翻身,把云岫压在了下面。

断了的腿骨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可他好像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玄寂低下头,狠狠的吻了下去。

这根本不是吻,更像是野兽的撕咬,在宣示自己的所有权。吻里带着血腥味,带着他身上滚烫的热度,还有一股不要命的疯劲儿。

玄寂的牙磕破了云岫的嘴唇,血腥味在两人嘴里散开。

云岫没推开他,甚至没躲。

她抬起手,抱住玄寂满是汗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刚长出的发茬里,用力的把他按向自己。

疯就疯吧。只要还活着就行。就算他变成疯狗,自己也养得起。

云岫回应着这个粗暴的吻,舌尖伸了进去,点起了他心里的火。

衣服被撕开的声音在石室里特别响。

云岫的外袍被扯开,里面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打湿了。

玄寂的手又烫又糙,是常年握禅杖留下的厚茧。他的手从她的腰边一路往上,让她浑身一抖。

这时候,没有圣僧,也没有长公主。只有两个快要活不下去的男女,用身体来确认对方还在。

“唔……”

直到快喘不上气,玄寂的动作突然停了。

石室里的空气好像停了。

玄寂撑起身体,胸口不停的起伏。他眼里的模糊慢慢散去,脑子清醒了过来。

他看清了身下的人。云岫衣服乱了,嘴唇又红又肿还带着血,锁骨上还有一个清楚的牙印。

而他的手,正按在她光着的肩膀上。

“轰!”

玄寂的脑子好像炸了。

他吓得猛的缩回手,整个人往后弹开,重重的撞在石壁上。

“啊……”

背后的伤口被撞裂开,血一下子渗了出来,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瞪着眼睛看着云岫,又看看自己的手。

这只手刚才还在杀人,现在又……又碰了她。

“贫僧……贫僧……”

玄寂话都说不清楚了,声音抖得厉害。

他抓起旁边带血的袈裟,胡乱的往身上裹,想盖住自己难看的身体和刚才的痕迹。

他缩在墙角,把自己蜷成一团。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修罗不见了,现在只剩一个犯了错、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孩。

“脏……”

玄寂低下头,不敢看云岫,声音沙哑,像是要哭了,“贫僧脏……”

满手血是脏的,动了心是脏的,把这一身的罪孽带给她,更是脏得没法原谅。

云岫坐起来,慢条斯理的拉好衣服。

她看着缩在墙角的玄寂。那个平时一本正经的圣僧,现在狼狈得不行。

心口一抽,密密麻麻的疼了起来。

云岫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一步步走向墙角。

“把头抬起来。”

云岫命令道。

玄寂不动,把脸埋在膝盖里,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让你抬头!”

云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硬是把他的手从脸上扯开。

那一瞬间,她看到一张满是泪痕的脸。那双一金一红的眼睛里,全是痛苦和对自己的厌恶。

“别看……”

玄寂扭过头想挣开,“别看我,脏……”

“啪!”

云岫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不重,但很响。

玄寂愣住了,呆呆的看着她。

云岫捧住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手指擦过他眼角的泪,把泪水和血迹抹到了一起。

“哪里脏?”

云岫的声音很冷,但透着一股劲儿,“这是救我流的血,这是护我受的伤。为了我弄成这样,你跟我说脏?”

“我破了戒……”玄寂小声说。

“破戒怎么了?”

云岫凑近他,额头顶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都混在了一起。

“佛救不了我,你救了我。如果这也是罪,那这罪我背一半。”

云岫抓起玄寂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她心口那块皮肉下面,有个东西正发烫。

是同心契。当初在红莲寺种下的蛊,早就把两个人的命连在了一起。

现在,同心契感觉到了主人的心情,开始疯了一样跳动。

一股暖流顺着两人贴着的手,流进了玄寂身体里。

那是生命力。玄寂感觉身体里断掉的经脉被这股暖流养着,竟然开始慢慢接上了。那种撕裂的疼轻了不少,变成了一种又麻又痒的感觉。

他呆呆的看着云岫。看着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长公主,现在为了他在哄他,在救他。

他心里信的那些东西,一下子全塌了。塌掉的地方,长出了对她的念想。

“云岫……”

玄寂反手握住她的手,动作很小心,好像怕把她捏碎了。

他不再躲,也不再提那个“脏”字了。他慢慢低下头,把脸埋在云岫的手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全是她的味道。

“好些了吗?”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云岫感觉他的体温降了点,才松了口气。她刚想把手抽回来,就发现玄寂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玄寂猛的抬起头,死死的盯着自己的左手。就是刚才一直握着云岫的那只手。

手心传来一阵剧痛,不是伤口的疼,而是像有东西要从肉里钻出来。

“怎么了?”

云岫感觉不对劲,低头去看。

借着昏暗的灯光,只见玄寂左手手心,原来的掌纹正在扭曲、断开。

皮肉往两边翻开。

一个眼珠子。一个漆黑细长、瞳孔是竖着的眼珠子,长在了他的手心里。

那只眼睛转了一下。

然后,它盯着云岫,眨了眨眼。